【第56章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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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月裡，周銘臣的腦子從來沒有停過，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算計的更多，卻睡的越來越少，每次一閉上眼，李瑛死在他懷裡的一幕就會自動浮現，像是一場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他把李瑛留下的那些證據反複看了無數遍。七皇子周銘鉞與蒙古貴族的密約、往來書信、私印鈐記，樁樁件件，鐵證如山。這些證據如果直接送到父皇麵前，以父皇多疑的性子，周銘鉞必然不會再有機會爭奪儲位，可周銘臣不能這麼做。
他還在幽禁中，一個被軟禁的皇子，突然拿出這些證據，按照皇帝的性子，第一個被懷疑的反而是他自己。
一個被幽禁的人還能把手伸到蒙古去，這本身就是比直接謀反更讓帝王寢食難安的事。
所以他想到了舅舅程昱，他一年到頭有大半時間在邊關，蒙古的動向他最清楚不過。
周銘臣提筆給程昱寫了一封信。信裡沒有提到任何關於七皇子的事，隻說了些家常話，問舅舅身體可好，隻是許久未見舅舅，甚是想念，最後他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關於蒙古的話。
“前些日子偶然聽往來北境的商旅提起，說七弟與蒙古幾位台吉席間稱兄道弟，相談甚歡。七弟果然善於經營，實在令甥兒佩服。舅舅常年駐守北疆，想必對蒙古各部的情形最為熟悉，不知是否也聽聞過此事？”
信寫完，封好後他再次讓信得過的心腹暗衛送了出去。
半個月後，皇帝在偏殿單獨召見了程昱，問了些蒙古防務的瑣事，程昱一一作答，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著道：“臣在邊境多年，最佩服的還是陛下幾位皇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臣前些日子聽人說，七殿下與蒙古幾位台吉頗有交情，席間稱兄道弟，把酒言歡。七殿下善於經營人脈，連塞外都傳遍了，臣鬥膽說一句，七殿下這般本事，日後若能為國效力，於北境防務而言，必定是一大助力。”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旁邊的大太監顧惜真默默低了低頭，他在當今聖上還是皇子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了，如今跟著聖上走過了幾十個春秋，他再清楚不過，皇上如今最忌憚什麼。
皇權的魔力皇子們尚且無法抗拒，更何況不到二十歲就君臨天下，執掌實權的帝王。
皇帝抬起眼，看著程昱，後者一臉坦蕩，語氣裡滿是長輩對晚輩的讚賞，仿佛真的隻是在誇讚一個有所作為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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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老七確實機靈。”
“是啊，”程將軍似乎毫無所覺，繼續道，“臣還聽說，蒙古那邊幾個大部落的台吉，提起七殿下都讚不絕口，說七殿下豪爽大方，頗有古人之風。臣想著，這倒是好事，說明我朝天威遠播，連蒙古人都敬服。”
皇帝的笑意沒有變，看起來依舊雲淡風輕，隻是顧惜真比誰都清楚，程將軍剛才那番話真真是將七皇子架在火爐上烤了。
程將軍走後，皇帝一個人在偏殿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程將軍方才那番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心底那把鎖裡。
他想起自己這幾個成氣候的兒子。老大驕橫，被他廢了大半勢力，如今早已經沒了爭奪儲位的資本。老二中庸，不堪大用。老四……老四他剛剛幽禁……還有老七，周銘鉞在朝中名聲好得很，搞得人人都誇七皇子賢德。
周明瀚十八歲的時候就登基了，這幾十年以來，他已經習慣了大權在握，沒幾個人真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權術而讓他毫無察覺。
就像是一隻隱藏在暗處的老虎，他刻意的放縱給了很多人僥幸心理，卻總會在最春風得意的時候被生擒活捉，方知自己的渺小愚蠢。
皇家的父子親情太過複雜，他對他的孩子們有愛，但不代表他就不會防備他們，利用他們。
他遲遲不立太子的心理其實很簡單，他放不下皇權，也是在想看看自己的幾個兒子鬥到最後的贏家到底是誰。
而一個皇子，在眾兄弟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卻偏偏在一眾大臣中間八麵玲瓏，人人稱讚，這本就不正常。
周明瀚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很累。
他看著他的兒子們長大，從對父皇的敬愛和崇拜變成對龍椅的狂熱渴求，看著他們彼此撕咬，看著他這個父親，像看一頭守著財寶的、遲早會死的老龍。
他閉著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歎息又像是冷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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