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漿洗到了第三個年頭，漿衣坊的活少了。
年一過，家家把好衣裳收進箱子，誰也不洗了。管事的把坊裡的人裁掉一半。許蘭香留下了，一天隻有兩三件。
兩三件，就是兩三文。
她又去看了別處。
城西的綢緞莊，要認字會算賬的。她站在櫃檯前，一個字沒說，退了出來。
糕餅鋪要人揉麵，一天十文。她去了兩天，掌櫃讓她別來了，說她揉的麵細，做出來的餅不成型。
回來的路上她想，原來細也不成。
三月裡，蕺兒跟著她去過一回漿衣坊。
她蹲在盆邊看了半個時辰。
“蘭香姐姐，你的手都不紅了。”
“紅過了。”
“現在還疼麼。”
“不疼了。”許蘭香說，“它慣了。”
蕺兒把自己的手翻過來看。
“我的手是白的。”
“白是好事。”
“我娘說不是好事。”蕺兒說，“我娘說，手白的姑娘，命都不牢。”
許蘭香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搓那件衣裳。
那天回去，她一路走，一路想。
她想的是薛氏為什麼會有那支釵。
薛氏七歲被賣進孫家，十六歲放出來，嫁了許萬全。九年的丫頭，怎麼會有孫家女兒樣子的釵。
到家門口，她想明白一半。這支釵要麼是孫家賞的，要麼是偷的，要麼是別人給的。三種都一樣麻煩。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薛氏。她隻說了當不了。
薛氏聽完，點了點頭，把匣子收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漿衣坊。
漿衣坊在城東，臨著一條河。門口擺著六七隻大木盆，盆裡泡著衣裳。十幾個婦人蹲在盆邊，袖子挽到肘上，手在冷水裡搓。
她找到一個管事的。
“招人麼。”
管事的上下看了她一眼。
“多大。”
“十三。”
“太小了。”
“我做得動。”
“你做得動什麼。”
“我洗過我爹的衣裳。”許蘭香說，“洗了四年。”
管事的不說話了，往盆那邊看了一眼。
“工錢按件算。”他說，“一件大衣裳兩文，小衣裳一文。洗壞一件，倒扣三件。”
“行。”
“水是冷水，冬天也這樣。凍出病來我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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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你叫什麼。”
“許蘭香。”
“明天來吧。”
第二天她天沒亮就起來了。走到漿衣坊的時候，河麵上還有一層霧。
管事的把她分到最邊上的一隻盆。那隻盆小，配給她的衣裳也少，一上午隻有五件。
她蹲下去。
水是冰的。她的手一伸進去，手背上那幾道裂口立刻疼起來。她咬著牙，把第一件衣裳泡進水裡。
旁邊一個婦人看了她一眼。
“新來的？”
“嗯。”
“十三？”
“嗯。”
那婦人不說話了，低頭搓自己那件。
許蘭香學著她們的樣子搓。搓了幾下，管事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盆。
“你這樣搓不成。”
“怎麼搓。”
“你得先泡。”管事說，“泡透了再搓。搓不動的地方用棒槌。你這樣幹搓，把布搓毛了，人家要退。”
她把衣裳重新泡進水裡。
那一上午她洗完五件。兩隻手已經沒了知覺。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兩下，掌心還在滴血，是裂口掙開了。
下午，管事的又給她加了四件。
第二天，她洗了十二件。
第三天，她洗了十七件。到天黑，手已經握不住東西。回家時，一碗飯端了兩回都沒端穩。
第四天出了事。
她盆裡的衣裳比前一天多出兩件。是旁邊那個婦人的。那婦人姓吳，三十來歲，在坊裡做了六七年。
許蘭香洗完衣裳，晾上去。晾到一半，吳氏走過來。
“這兩件你洗的？”
“是。”
“洗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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