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林字內書房的案上攤著一疊名帖。林錦岐寫得慢。他寫的是拜年用的名帖。一張一張，寫完往旁邊一推。
蘭香站在案子旁邊。他推過來一張，她就拿起來，等墨幹一點，再折。折好了，她伸手到案角那隻小匣裡取印。
那隻印是銅的，印麵刻著一個“林”字。
她把印按進印泥盒，在封口上蓋下去。
“林”。
內書房她來過幾回了。
這一間屋子朝南，冬天有太陽的時候，光會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案麵上，把木頭照得暖黃。案上除了筆墨紙硯，就是幾隻架子和匣子。架子擱書，匣子擱印。
她第一回來的時候，數過這屋裡有多少隻匣子。十一隻。她把位置全都記住了。
後來玉蟬問她能不能管內書房，她說能。她心裡想的其實是這十一隻匣子。
這一間屋子，是她在這院子裡唯一一個不用低頭的地方。
那個字她認得。認得出，也認得。
它落過的。她見過這字落在紙上。那張紙送進她家裡，字是別人代筆的，可那個印是真的。
那是退婚書。
她當時不認得那個字。她隻是看見別人拿著一張紙，紙角上有一個紅印，她母親看完了那張紙，在桌邊坐了一整個下午。
後來她認得字了，才知道那個印上是個“林”。
她把蓋好的那一張放到一邊，伸手去拿下一張。她的手穩。
這件事她已經壓了許多年。而今天她在給同一隻印蓋印泥。
門口有腳步。玉蟬引著一個人進來，身後跟著小蓮。小蓮手裡捧著一隻盆子。
“大爺。”玉蟬說，“杜小姐來了。”
杜翠雀上前行禮，行得規矩。她今日穿得比昨天更素凈，頭上隻一支銀釵，別無他飾。
“幸得林大哥收留照顧。”
她說。
“我拿不出什麼好東西。借花獻佛，做了些不值錢的彩勝。”
小蓮把盆子遞上來。蘭香接過，放到桌上。
“杜妹妹有心了。”
林錦岐說。他把手裡的筆擱下。
“蘆雪塢住著可還習慣？”
“老太太、太太都非常照顧。”
杜翠雀說。她說話的時候是看著人的，眼睛不躲。
“吃穿用度遠勝家裡。縱剛開始有一點小小的不習慣，但由儉入奢易，幾日也就習慣了。”
林錦岐笑了。
“難怪從義對自家妹子讚不絕口。”
他說。
“杜妹妹坦蕩磊落，勝過許多男兒。”
杜翠雀又行了個禮。
“年前諸事繁多。我就不打擾了。”
她擡眼看了他一下，一閃又收回去。
這人說話直接。他沒有繞，也沒有客氣。他說“由儉入奢易”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不在叫苦，也不在討人喜歡。
蘭香在牆邊站著，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這屋裡從前隻有兩種人：主子和奴婢。而這位小姐，她坐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她有恩，沒名分；有人敬，沒有根。
“蘭香。”
玉蟬說。
“你送一下杜小姐。”
蘭香應了，跟著杜翠雀和小蓮出去。
玉蟬走到案邊，把那隻盆子裡的蓋子掀開。裡麵裝的不少，十幾件。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
先拿出來的是幾張普通的吉祥如意圖。再往下，是一對可以貼在屏風上的彩勝。然後有一張威風凜凜的將軍立馬圖，一張儒雅斯文的儒士讀經圖。
最後那一件，是一隻藍色的花勝。
那花勝不大，剪紮得極細，花瓣一層壓著一層。那是正適合男子插戴在冠帽上的樣式。
“嘖嘖。”
玉蟬說。
“杜小姐說著不值錢。”
她把手裡的花勝轉了轉。
“可這手藝若碰上識貨人，在年前的市上也是能賣些錢的。”
蘭香正好回來了。
“蘭香。”
玉蟬把東西一樣一樣分出來。
“把這幾個貼到窗上。”
她把普通的那幾張遞過來。
“這一對，正好貼在屏風上。”
那是將軍立馬圖和儒士讀經圖。
“這個拿回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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