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字端正：三更，廢窯。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遁走之前見他一麵，但他去了。沒告訴鳳凰，也沒帶人。
狄仁傑到的時候，窯口蹲著一個黑影，背對著他，聽見腳步也不回頭。
廢窯是前朝燒磚留下的，窯膛塌了半邊，荒了很多年。這樣的地方，約人說話，本身就是一句話——說完了，誰也不欠誰。
“閣老料到了。”
“她這一走，必先斷尾；斷尾之前，必有一麵。”狄仁傑在窯口的石頭上坐下，“你我不是故人。你等我，是有話。”
黑影笑了一聲。賀蘭纓轉過頭來，臉上沒有戴鬥笠，月光下清清楚楚——一雙眼睛，靜得像兩口枯井。
“兩句話。”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還閣老一個人情——清道夫是替人清賬的刀，刀用鈍了，主家會扔。你們若在洛水邊上看見什麼，不必驚訝。”
“第二句呢？”
賀蘭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窯口的黑影裡。
“閣老查案，最怕的不是蛇。”她說，“是蛇背後，有人喂著。”
“喂蛇的人，你見過麼？”
“閣老。”她沒有答，反問了一句，“你查了這一個月——郭安、淩遠、宋慎、馮汐，四個死人；清道夫，一把沒有名字的刀；遞到我手上的賬，一條裁掉的頁。你覺得，這張網殺人，是為了滅口，還是為了滅檔？”
“都有。”
“滅口，是怕人說話。滅檔，是怕東西開口。”她慢慢道，“閣老把這兩樣都攥在手裡了。你以為你贏了一程——其實是網把你當成了下一個替它保管東西的人。保管到最後，你自己也會變成一件‘東西’。”
狄仁傑的眉頭鎖緊了：“你這算警告？”
“算還賬。”她說，“你護著船埠那個姑娘——這份情，我領了。”
賀蘭纓望著遠處的官道。官道上，一輛夜行的騾車正慢慢駛遠，車燈一點，像一粒豆。
“見過一眼。”她說，“就一眼。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一輩子，我隻能看見這一眼。”
她轉回身，最後看了狄仁傑一眼。那雙靜井一樣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敬意，又像是憐憫。
“閣老是個好官。好官的眼睛，總想著把網看全。”她退進窯影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別看了。網織到那一步，看全的人，活不成。”
“你替誰做事？”
黑暗裡，靜了很久。就在狄仁傑以為她已經走了的時候，她的聲音從窯影深處飄出來，又輕，又清楚：
“閣老治得了蛇。”
“治得了龍麼？”
窯裡再沒有聲息。狄仁傑在窯口坐到東方發白，窯影裡的人，終究沒有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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