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後一步，鬥笠一按。
“李將軍，東西到了手，多加小心。”他的聲音從鬥笠底下傳出來，漸漸遠了，“‘刀劍無眼’這句話——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隻說過一次真話，就是這一句。”
人影融進橋頭的夜色，如燕搶出兩步，橋上已經空了。
夫妻兩個立在橋心，誰都沒有說話。元芳把鐵匣抱在懷裡，鐵匣冰涼，封條上的字跡硌著他的手臂。
“元芳，”如燕輕聲道，“你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元芳望著橋下的流水，“我隻知道，他教我的第一課，是出手要有分寸。這一課，我用了二十年。”
……
兩日後，結案文書定稿。
結案口徑是狄仁傑親定的：神都連環血案，兇徒係袁案餘孽門下的亡命死士，假借舊黨尋仇之名，連戕四命，事敗自戕於洛水——餘黨一名，就擒在案；馮汐、郭安諸案並結；主使一節，查無實證，存檔待緝。
曾泰從江州來函，問這一案的口徑與江州如何銜接——江州案是“蛇靈餘孽”，這一案若另起爐竈，兩案的案卷就對不上了。狄仁傑回了他八個字：同一本賬，兩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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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聰明，不會再問。
裴主事的證詞、掌卷的檔目、死士的口供，釘成了鐵冊。內衛府折損一名校尉，追恤；鳳凰親筆寫的撫恤單，墨跡深得透紙。寫完，她把筆擱下，對狄仁傑說了一句：老周的撫恤，從我的俸裡出一份——朝廷的錢，是給朝廷的交代的；我這份，是給我自己的。
賀蘭纓那筆，鳳凰壓下了——通緝文書沒有發，內衛府的名冊上，她的名字旁邊隻注了兩個字：病故。狄仁傑看見了，沒有說話。
案外還有一筆：替罪死士的收梢——那個自首的漢子在獄中“病亡”之後，屍身無親無故，官出錢僱人代葬，墳在城外亂葬崗，碑都沒有一塊。元芳去看了，回來隻說了一句：墳頭上，壓著五十斤冥紙。燒紙的人，出手比官府厚。
裴主事則是回大理寺的當日，親手把袁案封卷重新驗封了一遍。每一枚火漆，他都對著燈照了三遍才落印。有人聽見他對小吏說：老朽守了三十年罪檔，這一卷，是守得最久的。
文書定稿的當夜，狄仁傑把鳳凰請進了籤押房，親手閂了門。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袁與“鏡”的往來憑據，肖清芳的籤押原件，還有那頁三證並排的推演——憑據落款、貢箋描樣、魏元忠的手本。
“你調封卷那日，我就知道你要給我看這個。”鳳凰的聲音發緊，“念出來。”
“憑據落款的手，貢箋‘鏡’字的手，與魏元忠歷年手本，同一隻手。”狄仁傑一字一字道，“丁亥年，他就在替袁天罡出刻書的資用。十幾年，他把袁天罡養成了蛇靈的腦袋，又借著袁案的封卷，把最要命的東西藏在了所有人都不敢碰的地方。”
他頓了頓。
“鳳凰閣領——當朝宰相魏元忠，就是‘鏡’。亢宿金鏡，位在你我之上。”
鳳凰站在案前，一動不動。燈花爆了一聲，又一聲。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伸手，把那遝憑據拿起來，一頁一頁，看得極慢。看完，她把憑據放回案上，扶著案沿，緩緩坐下了。
“我該奏。”她道，“陛下把內衛府交給我，我捧著這麼大的東西，該連夜進宮。”
“你奏上去，然後呢？”狄仁傑緩緩道，“魏元忠三朝為相，門生故舊滿朝。張昌宗兄弟正愁找不到機會扳倒他——你這道摺子遞上去，他必倒。他一倒，朝局失衡；網心一驚，從此藏得更深。你打草驚蛇，驚的是一整片草原。”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坐在燈底下？！老周死在他的刀下！”
“老周的賬，記在清道夫頭上——清道夫已經死了。”狄仁傑道，“魏元忠的賬，記在這隻匣子裡。匣子鎖著，人跑不掉。”
“匣子鎖著？”鳳凰冷笑，“賀蘭纓走的時候，你的門也閂著。張昌宗兄弟在朝裡撒開網撈人，撈到的每一根草都是柴——你抱著一匣子火種，說跑不掉？”
“所以他們不能知道匣子裡有火種。”狄仁傑道，“鳳凰閣領，今日動他，動的是一根指頭；網心一驚，斷指求生，往後連指頭都摸不著。他日連網收，收的才是一整張。”
鳳凰不說話了。半晌，她低聲道：“能收網的日子……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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