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這一夜，金吾不禁，滿城的燈都點起來了。
燈從定鼎門一路點到宮城根下——燈樓、燈樹、燈輪，一層疊一層，把半條洛水都燒成了金的。街上人潮如水，踏歌的聲音從各個坊裡湧出來，撞在坊牆上，又漫過牆頭，混成一片聽不出字句的歡騰。火樹銀花，星橋不鎖——神都一年裡，隻有這一夜，黑不下來。
狄府夾在這一片燈海的邊上，反倒顯得黑。
府裡隻點了三盞燈：大門一盞，側院溫婉窗下一盞，書房一盞。
狄春年前就問過：老爺，上元好日子，府裡怎麼不紮一盞燈？狄仁傑當時正在擦那隻賬單匣，頭也沒擡：咱家的燈在書房裡，一年亮到頭，不缺這一夜。
狄春沒聽懂，也不敢再問。今夜他往書房送了一回茶，看見老爺對著一張白紙坐著，茶放下，老爺說了句“去吧”，他就退出來了——跟了老爺這些年，他知道，這種時候，書房裡的靜，比外頭的響要緊。
書房的窗後，狄仁傑坐著。案上攤著的不是公文，是一張白紙——紙壓在鎮紙底下，筆擱著，墨研好了，一個字沒有落。他在聽。聽牆外的踏歌，聽遠處的鼓，聽這一城的歡騰底下，有沒有哪一根弦，綳得不合適。
元芳和如燕都不在府裡——他們在燈海的頭頂上。
上元的屋脊比平日好走。家家戶戶的簷燈連成一串，把瓦照得半明半暗，人從脊上過，影子投在坊牆上一晃一晃，誰也不會擡頭細看。元芳伏在修文坊一處高脊的後坡，如燕在隔一條街的鐘樓簷角——兩個人的視界，把狄府四周三條街的燈火收在眼裡。
這是大人定的章程。溫婉今夜在府裡，人不出門；可燈節的賊和刀，比燈多。
二更剛過，如燕的眼裡，鐘樓底下的燈河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燈滅——是人影。一道影子從燈河最稠的地方走出來，踩著人流的頭頂，幾起幾落，悄無聲息地上了她對麵那座酒樓的飛簷，再從飛簷到脊，到脊尾——停住了。
鬥笠。灰撲撲的短打。
如燕的指尖在瓦上輕輕叩了兩下。
元芳那邊，脊後坡的暗影裡，多了一個人的輪廓。他甚至沒有聽見對方落瓦的聲音——這個人踩著他來時的路，一步一步，沒帶出半點聲響。
“小師弟。”
元芳沒有回頭。他盯著滿城的燈，聲音放得很平：“這條街今夜有十二處燈樓、三千盞燈，你偏偏挑我蹲的地方坐。”
“你蹲的地方最好。”鬥笠人挨著他兩尺坐下，也望燈海，“看得遠。”
兩個人靜了一會兒。底下的踏歌換了一支曲子，歡騰得沒心沒肺。
“說吧。”元芳道，“你不是來看燈的。”
“不是。”鬥笠人道，“師父說，時候到了。”
元芳的心，沉了一下。
“七天之內，洛陽要變天。”
這句話說得不重，像在說一件天氣。可元芳聽見了底下的東西——那個替人守了十幾年夜的人，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緊。
“變天。”元芳重複了一遍，“怎麼變？”
“不知道。”鬥笠人道，“師父隻說——變天。讓我們把自家的人，先收攏。”
“你們的人。”元芳側過臉，“風雷現任總鏢頭的人？”
鬥笠人沉默了。鬥笠的影子遮著臉，看不出神情。半晌，他道：“小師弟，有些名字，夜完了才能叫。今夜我隻帶一句話——七天，洛陽變天。變天之前，會死人。讓狄大人，護好他要護的人。”
“他要護的人，自己會排。”元芳道，“倒是你——變天對你們是什麼？”
“夜快完了。”鬥笠人道。這五個字他說過一次，在去年秋深的一座橋上。今夜再說，聲音啞了一層，“夜完了，守夜的人，就該知道天亮是什麼樣子。”
他站起來，鬥笠一按。
“小師弟。”
“嗯？”
“師父留你的東西——”他望著燈海，慢慢地道，“快到能開的時候了。開之前，問一問你自己：你是替誰開的。想明白了再開，不遲。”
簷角那頭，瓦響了一聲，如燕到了。
鬥笠人朝她微微頷首：“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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