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禍臨頭的蔣瓛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坐在北鎮撫司的值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奏報，已經看了半個時辰，一個字也沒翻過去。
現在洪武二十六年的春天，應天府城裡桃花開得正艷，秦淮河上畫舫如織，一片太平景象。
可北鎮撫司的院子裡聞不到半點花香，隻有鐵器、皮革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的沉悶味道。
院牆很高，牆頭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上偶爾掛幾縷碎布，顏色發黑，分不清是布原本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
蔣瓛把奏報合上，揉了揉眉心。
藍玉案辦了快兩個月了。
從二月錦衣衛指揮蔣瓛告發涼國公藍玉謀反開始，整個應天府就像被丟進了一口滾油鍋。
涼國公府被圍，藍玉下獄，然後是輪番的審訊、逼供、攀咬、牽連。
一個名字帶出一串，一串帶出一片，最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到他自己都數不清到底抓了多少人。
一萬五千？兩萬？
詔獄已經塞滿了，刑部大牢也塞滿了，大理寺的牢房裡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應天府周邊的衛所抽調了三千兵丁來看守人犯，還是不夠用。
蔣瓛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榦上釘著一排鐵釘，每個釘子上掛著一副鐐銬，風吹過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他忽然覺得那些鐐銬有些晃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的，什麼也沒有。
但他知道，那副看不見的鐐銬已經鎖上了，隻是還沒收緊而已。
藍玉案辦得越大，他蔣瓛的死期就越近。
這是明擺著的事。
陛下需要一把刀來殺藍玉，他就是那把刀。
刀用完了，要麼被收回鞘裡，要麼被扔進爐子裡熔了。
他蔣瓛做的事太臟、太狠、牽連太廣，朝野上下恨他的人比恨藍玉的還多。
等藍玉案塵埃落定，陛下要收攏人心、安撫朝臣，拿誰的人頭去安撫？
總不能是陛下的吧。
那就隻能是他蔣瓛的。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他當上錦衣衛指揮使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錦衣衛指揮使這個位子，從來沒有人坐超過五年。
錦衣衛指揮使這個官位，看著威風凜凜，穿飛魚服、佩綉春刀，走在街上文武百官都要避讓。
可實際上就是陛下養的一條狗。
讓你咬誰你就咬誰，咬完了，回頭主人要燉狗肉湯，你也得自己把脖子洗乾淨。
蔣瓛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後的事。
他有一個兒子，今年剛滿十七歲，去年剛說了親事，準備今年秋天成親。
還有一個女兒，十四歲，喜歡讀書，字寫得比他好。
他老婆是糟糠之妻，跟著他吃了半輩子苦，好不容易熬到他當上指揮使，才過了兩年體麵日子。
他死了也就死了，可陛下會不會放過他的家人？
洪武朝的規矩，犯了大罪，誅九族。
他蔣瓛雖然不是犯官，但等陛下要殺他的時候，隨便安個罪名就行。
欺君罔上、貪贓枉法，哪一頂帽子扣下來都能讓他全家跟著上路。
他隻希望陛下念在他鞍前馬後辦了這麼多年臟活的份上，能給他的家人留一條活路。
發配也好，充軍也好，哪怕是貶為庶民也好，隻要別殺。
可這種話他不能跟任何人說。
跟陛下說？那等於是提醒陛下還有他這麼一號人該殺了。
跟同僚說？錦衣衛裡沒有同僚，隻有上下級和競爭對手。
跟家人說？讓老婆孩子跟著擔驚受怕，有什麼用。
所以蔣瓛每天照常上值，照常審案，照常殺人。
他辦藍玉案辦得比誰都賣力，一個都不放過，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株連的株連。
他像是要用這種賣力來向陛下證明：你看，我還有點用，能不能晚一點殺我？
哪怕多讓我活一年半載，讓我把兒子的婚事辦了，讓我看著閨女再長大一歲。
奏報堆了一桌子，蔣瓛一份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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