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崔民幹就被王德用軟轎擡進了太極殿。
這位清河崔氏的家主剛走進來，李世民便從禦階上快步迎了下來。
“崔卿免禮，這大熱的天，一路進宮辛苦了。”
李世民拉著崔民幹坐到錦墩上，擡手讓王德端來一碗參湯。
“來，先喝口熱湯潤潤嗓子。”
崔民幹受寵若驚的欠著身子，鬍鬚微微顫動。
“老臣何德何能，敢勞陛下如此折節下交，實乃折煞老臣了。”
李世民坐在他對麵，嘆了口氣，擡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朕也不跟崔卿繞彎子了。”
“關中連旱兩月，長安太倉的底子已經見了天，城外全是易子而食的逃荒饑民。”
“朕昨夜合不上眼，滿耳朵都是外頭啼飢號寒的哭聲。”
李世民把姿態壓的極低。
“崔卿乃山東士族魁首，清河崔氏更是天下望族之冠。”
“今年河南、河北兩道麥浪翻滾、風調雨順，朕今日倚重崔卿，是想向五姓七望商借一批存糧，先救關中百姓一條性命。”
“朕指天為誓，待明年關中秋收，朝廷定當連本帶利，加倍奉還！”
偏殿後頭的紫檀木屏風內，李承乾蹲在地上，雙眼冒火的透過鏤空花格看著外頭。
那可是馬踏中原的天策上將，如今卻不得不為了幾口麥子，對著一個世家老頭低聲下氣。
旁邊的陳安則靠在朱漆柱上，慢悠悠剝著懷裡的炒花生米。
崔民幹突然滑下錦墩，順勢跪在地上叩頭不起。
“陛下啊！老臣該死，老臣無能。”
“關中大旱，老臣看在眼裡，疼在心坎上，恨不得割下自個兒身上的肉去填飽災民的肚子。”
“可山東那邊也有難處。”
李世民臉上的溫和僵了一瞬，嘴角微微繃緊。
“黃河以東連年大稔，何難之有？”
崔民幹痛心疾首的拍著大腿道：
“陛下久居禁宮，不知鄉野兇險。”
“前朝戰亂至今，山東丁壯十去七八，如今雖有糧收，可底下數百萬佃戶全指著這點存糧糊口。”
“各家祠堂地窖裡存的那點底子看著不少，攤到幾百萬張嘴上，也就剛夠熬過冬荒。”
“若是朝廷此時大車大轎去山東拉糧，底下的無知愚民見倉底被掏空，定會以為官府要抄家奪命，屆時群情激憤、亂民四起，恐釀成潑天大禍。”
“老臣就算拚了這條殘軀，也彈壓不住整個山東的民變。”
這一番鬼話，硬生生把囤糧發國難財，說成了替李唐江山鎮守地方。
屏風後的李承乾氣的眼珠子都紅了。
李世民沉聲道：
“崔卿的意思是名揚天下的五姓七望，連救急的幾萬石糧食都勻不出來？”
崔民幹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微微一轉：
“陛下明鑒，老臣一片忠心，豈敢坐視關中餓殍遍野？”
“隻是山東各大宗族的族老們冥頑不靈，皆以為此番關中天旱，乃是昊天示警。”
“陛下若是體恤天意，能下一道罪己詔告祭天地，再於洛陽皇宮前立下一尊免征鐵碑，立誓大唐宗廟在一日，便永不向山東世家加征商稅田賦......”
“若有這一塊鐵碑給族老們吃了定心丸，老臣便是舍下這張老臉挨家挨戶去求，也定能逼著盧、李、鄭、王四家開倉放糧，為陛下湊出三十萬石救命麥米。”
偏殿之中，剎那間沒有了一點聲音。
屏風後麵，陳安嚼花生米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要皇帝下罪己詔？還要立鐵碑發誓永不加賦？
隻要李世民今天點了頭，李唐皇權往後就休想再跨過潼關半步。
李世民死死盯著腳下跪伏的老狐狸。
足足過了半晌，李世民才緩緩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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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卿字字金石，確實是一片苦心。”
“隻是立碑免賦關乎祖製社稷，容朕召政事堂諸相再議一議。”
“王德，替朕好生送崔大人出宮。”
崔民幹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蟒袍下擺的灰塵，深深作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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