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阿妮莎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她閉著眼睛，胡亂翻了個身。
直到希爾夫人壓低的嗓音斷斷續續傳進耳朵，她神智才回籠了幾分。
她想起來了，今天是清掃煙囪的日子。
不出意外，給朗博恩幹這個活兒的人還是老約翰和跟著他的學徒，那個又瘦又可憐的小男孩兒西蒙德。
想到那個孩子，阿妮莎怎麼也躺不下去了。
說來慚愧，在玫瑰府邸的那些年，她根本沒機會接觸這個時代的窮人，就連身邊服侍的僕人都相對體麵。
可在朗博恩，在去年她偶然見到小西蒙德的時候，阿妮莎的某種認知徹底崩塌。
第一世在書本上讀過的文字在一個活生生的人麵前是那麼蒼白無力。
閱讀和目睹帶來的感受是如此不同。
在書本上，苦難被排版，被段落隔開，閱讀這本書的人可以隨時合上它走開。
可她親眼看見的小西蒙德呢？
他就站在那裡，煤灰糊了滿臉，隻有眼睛處是兩個白圈，膝蓋和手肘在滲血，咳嗽的時候整個身體都顫抖。
他才7歲，可清掃煙囪這件事正在活活磨掉他，從皮膚到肺，他或許很快就會死去。
阿妮莎裹了條披肩，來到發出動靜的廚房。
希爾夫人看到她很驚訝，急忙迎了出來，解釋道：“莉迪亞小姐，是吵醒您了嗎？很抱歉，我們已經儘力安靜點了，剛剛不小心刮刀掉了。”
阿妮莎擺擺手，溫和道：“我就是來看看，今年還是西蒙德嗎？他和老約翰都快把梅裡頓的煙囪市場承包了吧。”
“莉迪亞小姐，這地方不幹凈，會把您的裙子弄髒的。”
希爾夫人勸著，一位正經的淑女可不能愛看這種玩意兒。
阿妮莎才不管這個，她又朝前走了兩步，越過希爾夫人，她看到小男孩站在壁爐前的舊毯子上，正脫掉外套。
說是外套，不過就是件看不出顏色的成人破罩衫。
“嘿，小鬼，還記得我嗎？”
阿妮莎笑著打招呼，已經在盤算怎麼拿些冷肉和麵包給西蒙德吃了。
像他這樣的學徒，吃飽穿暖是一種奢侈。
小男孩扭過頭，入目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小姐？”
尼爾森驚奇地看著阿妮莎，手足無措，他從沒有接觸過這樣乾淨體麵的“上等人”。
哪怕是工作結束，那些有錢的鄉紳太太們也隻是遠遠看著，指派女僕來檢查他乾的活兒。
“你是誰？西蒙德呢？這裡的煙囪不都是他清掃嗎？”
尼爾森的臉色暗淡了一瞬，更加怯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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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德死了啊。”
這時，在外麵拿工具的老約翰回來了，急忙對著阿妮莎問候。
“小姐，請問您是有什麼事嗎？”
說罷，他不安地瞪了一眼尼爾森，“還不快去幹活兒！”
尼爾森瑟縮著，飛快鑽進了壁爐口，不一會兒，裡麵就傳來了有節奏的刮擦聲。
那聲音讓阿妮莎驟然驚醒，她猛地看向老約翰，眼睛是少見的銳利，“西蒙德呢？你不是隻有他一個學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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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約翰嘴角一抿，帶了幾分悲傷道：“那孩子因為窒息事故去世了，那時候我們正在倫敦一個海軍代理人家裡清掃煙囪，他家的煙管太窄了。”
聽到這個答案，阿妮莎的心像是被狠狠一揪，疼得她差點站不住，就連聲音也變得飄忽，“你沒救他嗎？他是你的學徒，他才7歲，就算砸掉煙囪也應該讓他活下去啊。”
說到最後，阿妮莎情緒陡然激動了起來。
老約翰也更加羞愧，他對朗博恩的這位小姐印象很深，每次他和西蒙德幹活兒時，都能吃到她讓人準備的豐盛的飯菜。
有一次趕上聖誕節，他們還收到了一份聖誕盒子，裡麵有兩塊麵包和一罐豬油，還有半先令錢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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