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杉磯的清晨一九九一年三月，洛杉磯。
車從聖莫尼卡大道拐進一條安靜的窄路。路兩邊是高大的桉樹，樹冠在頭頂合攏，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在車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路上沒有別的車。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道低矮的石牆，石牆上嵌著一塊銅牌，刻著玫瑰園公墓的英文名字。門口有一個小亭子，亭子裡沒有人。
隨行的年輕人先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一個老人探出身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係得端端正正，頭髮已經全白，梳得一絲不亂。背微微佝僂著，拄著一根深色的手杖。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鏡片後麵的眼睛有些渾濁，但隻要看一眼他的眉骨，那道濃重的、帶著稜角的眉骨，就能認出他是誰。
張學良，這一年，他九十一歲。
他在車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洛杉磯的春天來得早，三月的光線已經有些暖意，照在深灰色的西裝上，把布料上的細紋照得清清楚楚。孫子張居信上前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石闆路不平，有些地方的石闆翹起來了，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杖探一探。手杖的底端包著一層橡膠，觸在石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孫子跟在他右邊，隨時準備伸手。
路邊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齊，葉子是深綠色的，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一隻蜂鳥從樹叢裡飛出來，在他麵前懸停了一瞬，翅膀振動的聲音像一根弦在耳邊崩斷了。然後它飛走了。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九十一歲了，他的肺不如從前了。他站在那裡，目光越過一排排墓碑，望向遠處。公墓的盡頭是低矮的丘陵，丘陵後麵是模糊的城市輪廓，再往後是天。天很藍，乾淨得沒有一絲雲。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太平洋的水汽，涼涼的，拂過他花白的頭髮。
他繼續走，走過一排又一排墓碑，穿過一條棕櫚夾道的彎道，停在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眼前是一片安靜的角落。草坪比別處稍微高一些，有一棵不大的樹，樹冠投下的影子正好蓋住了一塊墓碑。墓碑是灰白色的大理石，不大，不高，造型簡樸。碑麵上刻著中英雙文的姓名：
於鳳至
FENG TZE CHANG
1899—1990
中文用的是繁體楷書，一筆一畫，端端正正。英文用的是簡單的襯線字體，沒有花哨的裝飾。生卒年份刻得很淺，但看得清。碑麵上沒有照片，沒有墓誌銘，沒有多餘的字，乾乾淨淨，像她這個人。
張學良站在那裡。他站了很久。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動了他花白的頭髮。他把手杖換到左手，右手擡起來，慢慢伸向墓碑。他的手指觸到了碑麵上那個“鳳”字。指尖在石頭上停了停。石頭是涼的。他的指腹在筆畫上慢慢地劃過，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鳳至，”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沙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來看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嘴唇開始顫抖，他抿了抿嘴。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擡起頭，看了看天。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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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碑麵上移開，落在墓碑旁邊。
墓碑旁邊有一片空地。不大，剛好夠放一塊同樣的碑。空地鋪著細碎的白石，一顆一顆，鋪得很勻。白石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四周一圈低矮的石欄，石欄的柱子隻有半尺高，連著一根細細的石條，圍成一個長方形的框。石欄很新。比墓碑新。好像是不久前才裝上去的。空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花，沒有供台。乾乾淨淨，安安靜靜。
那是她留給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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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看著那塊空地，看了很久。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彎下腰，把手中的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白菊的花瓣上沾著晨露，在陽光裡亮晶晶的。他放花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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