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女紅與賬本於鳳至十二歲那年春天，綉完了第七塊梅花帕子。
前六塊，一塊比一塊周正。第一塊是五歲那年繡的，花瓣像五顆豆子擠在一起，她收進抽屜裡，再沒拿出來看過。第二塊是七歲，針腳稀，背麵全是線頭。第三塊是九歲，花瓣大小不勻，但至少像花了。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她每年綉一塊，綉完就收起來，不給人看。
第七塊，她綉了三天。白布綳在竹圈上，用炭條畫了樣子，紅絲線從外緣往花心綉。深紅壓淺紅，一片疊一片。綉到第三片花瓣時，線斷了。她把線頭藏進綉麵底下，重新穿了一根，從頭來。拆了三回。第四回綉完，她把竹圈翻過來，背麵是整齊的針腳，一行一行，不交叉，不打結。她用指腹摸了摸，是平的。
錢氏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她隻是彎腰湊近，看了正麵，又側頭看了看背麵。然後她直起身，說了一句：“今年這塊，可以送人了。”
於鳳至把帕子從竹圈上拆下來，疊好，放進衣襟裡。她沒有說話。錢氏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竈房了。
那天晚上，於文鬥在堂屋算賬。
八仙桌上攤著一本舊賬，旁邊擱著算盤、硯台、一支禿了尖的筆。油燈放在桌子正中間，光暈照出賬本上一行一行的數字。於文鬥坐桌子北麵，於鳳至坐對麵的矮凳上，麵前也攤著一本賬。那是賬房先生的舊賬本，上頭密密麻麻記著“豐聚長”幾個月的進出。
於鳳至打小算盤打得慢。賬房先生一天能打完的賬，她要打兩天。但她打過的數，沒有錯過。
於文鬥翻了一頁賬本，沒有擡頭。“你算賬的時候，在看什麼？”
“看數。”於鳳至說。
“不對。”於文鬥把賬本翻到去年秋天那一頁，“你要看數後麵的東西。”
他把賬本推過來，手指點著其中一行。那行字寫著：秋，收高粱一百二十石，出三十七兩。
“你算算，這批高粱賺了多少？”
於鳳至撥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一陣，停下來。
“賺了三十七兩。”
於文鬥說：“你再算。”
於鳳至低頭看了看賬麵上的數，又撥了一遍算盤。珠子上下跳動，又停下來。
“賺了三十七兩。”
於文鬥把賬本合上，放在桌上。
“你把運費、倉儲、夥計的工錢都算進去了嗎？”
於鳳至愣住。她低頭看合上的賬本，又擡頭看父親。於文鬥端著一碗茶，等著她。茶碗裡的水汽早沒了，碗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膜。
她把賬本重新翻開，一頁一頁地翻。翻到高粱那一頁，又翻到前麵幾頁。她用手指點著賬麵上的數，嘴裡不出聲地念著。念到第六頁，她停下來。她站起來，走到於文鬥身邊，俯身去看他麵前的賬本。於文鬥沒有攔她。
她翻到同一批高粱的記錄，數了數後麵的小字。她的手指從“三十七兩”那行往上移，移到運費那一欄。賬麵上寫的是“運費未列”。她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倉儲那一欄。寫的是“倉期半月”，但高粱實際存了二十三天。再往後，是夥計的工錢，沒有單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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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費沒有算。”她說，“倉儲算了半個月，實際存了二十三天。夥計的工錢沒有單列。”
於文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有換。
“賬麵上的數，是給別人看的。”他說，“你自己心裡的數，要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於鳳至站了一會兒。她把賬本合上，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來。她沒有馬上說話。她伸出手，把於文鬥麵前的算盤拿過來，放在自己麵前。她撥了一顆珠子，停了一下。又撥了一顆。她開始重新打。
這一次，她打得很慢。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地跳，聲音不像剛才那麼密，間隔拉得很開。她打了一遍，停下來。她沒有在紙上記。她又打了一遍。這一遍更慢，每一顆珠子都撥到位了，才撥下一顆。
打完兩遍，她看著算盤上的珠子，沒有說話。
算盤上最後的數字停在“二十一兩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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