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查清底細第二天課間，周靜把於鳳至拉到走廊拐角。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抱著課本從她們身邊擠過去，書頁在風裡嘩嘩地翻，有一頁翹起來，掃過於鳳至的胳膊。有人趴在欄杆上往操場上張望，兩個女生湊在一起說著什麼悄悄話，聲音壓得很低，像蚊子哼哼。
周靜把於鳳至引到拐角最裡麵，背靠著牆，用身體擋住外麵的視線。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條，塞進於鳳至手裡。紙條折成四折，捏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軟了，像是被人攥了一路，攥出了汗。
“別在這兒看。”周靜壓著聲音，氣息噴在於鳳至耳後，熱乎乎的。
於鳳至把紙條收進衣襟裡。她看了周靜一眼。周靜的臉綳著，嘴角往下壓，鼻尖上掛著一顆小汗珠，亮晶晶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米粒。她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泛白。
“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爹。”周靜的聲音更低了，嘴唇幾乎貼著於鳳至的耳朵，“我給我爹寫了封信。問他教育廳的事，他回信寫了這個，我抄下來的。抄了三遍，怕你看不清。”
於鳳至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
回到宿舍，她關上門，把紙條展開。周靜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勁都用在筆尖上了。有幾個字寫得太大，擠到了紙邊上，筆畫洇開了一小團墨。紙背麵還有幾個字印過來，模模糊糊的，像影子。
“方德明，奉天教育廳督學，管奉天各校經費撥付。為人好麵子，教育廳裡跟他不對付的是左廳長。左廳長是南京派來的，跟方德明不是一路人。”
於鳳至把紙條看了兩遍。她折好，收進衣襟裡。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是方德明，一下是左廳長。敲完了，她站起來，給楊梅交代了一聲，出了門。
下午散學，於鳳至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在辦公樓後麵，一間不大的屋子。三麵牆都是書架，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闆。上麵的書夠不著，要搬梯子。梯子靠在牆角，木頭的，又重又笨，上麵落了一層灰，看樣子很久沒人動過。
書架上的書有的豎著，書脊朝外。有的橫著，摞成一摞，摞了七八本，歪歪斜斜的，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小塔。有的歪在角落裡，灰積了厚厚一層，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窗台上落了一層灰，窗玻璃上結著冰花，化了一半，水漬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在窗框上匯成一小汪水，亮亮地反著光。
管書的書先生坐在門口的桌子後麵打瞌睡。他五十來歲，乾瘦，戴一副斷了腿用線綁著的圓框眼鏡。頭一點一點的，下巴快貼到胸口了。
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書頁上落了一小片口水印，圓圓的，在燈下泛著光。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書先生的頭猛地一磕，又擡起來，迷迷糊糊地看了於鳳至一眼，又低下去了。
於鳳至走到書架前。她借了兩本書，一本《日本明治維新史》，一本《日本財政史》，她把書放在桌上，坐下翻。
這一回，她不是查數字。她在找——找有沒有人，在這兩本書裡，留下過鉛筆字。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手指在紙麵上劃過去，摸有沒有擦過的痕跡。第一本，沒有。第二本，翻到一半，還是沒有。她把兩本書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圖書館裡隻剩她一個人。書先生的頭又磕了一下，猛地擡起來，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書架上晃了晃。
於鳳至站起來，把書放回架上。她的手指劃過一排書脊，書脊上的字有的燙金，有的墨印，有的已經磨得看不清了。她的手碰到書架最上層一本落滿灰的書，書脊上印著“教育年鑒”。她踮起腳，把書抽出來。
灰撲了她一臉。她眯著眼，偏過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她把書捧在手裡，封麵上印著“奉天省教育廳編”，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年份——民國三年。
她翻了翻。紙很脆，翻的時候發出細細的碎裂聲，像踩碎了一片幹樹葉。她翻到“督學”那一欄。手指沿著名字一個一個滑下去。有的名字後麵畫著圈，有的畫著叉。滑到第三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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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明。
名字後麵，有一行鉛筆字。很小，但能看清——
“此人可用，然不可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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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樓的沉沉黑棟整在燈盞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