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畫店見麵1915年冬，奉天。
於鳳至坐在火車上。
車廂裡很擠。煙味、汗味、吃食味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上氣。她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來，把包袱擱在膝蓋上。
包袱是藍布包皮，四角用白線縫了邊，針腳密密的。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本於文鬥的賬本，一塊梅花帕子。她把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梅花帕子。帕子貼著她的胸口。暖的。
窗外的田野往後退。苞米地收了，隻剩光禿禿的稈子立在地裡，一排一排的。遠處的山是灰的，近處的樹是禿的。天也是灰的，低低地壓著，像要下雪。
到奉天的時候，天快黑了。她在中街找了家客棧住下。客棧隔壁就是天益堂藥房，藥味從牆縫裡滲過來，苦中帶著一絲甘。
她一夜沒怎麼睡。炕是涼的，被褥有一股潮氣。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夢裡她在鄭家屯的老榆樹下，於文鬥在抽煙，錢氏在竈房裡做麵。她醒了，坐起來，把手伸進衣襟裡，摸到梅花帕子，帕子還在。
第二天清早，吳俊升來了。
吳俊升是於文鬥的老朋友，也是張作霖手下的人。他穿著便裝，胖胖的臉上堆著笑，一進門就說：“鳳至啊，中街有家畫店，新到了一批古畫，有幾幅是鄭闆橋的竹子。你爹讓我帶你去看看。你幫他把把關。”
於鳳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吳俊升的笑堆在臉上，眼珠轉了轉，又轉了轉。他的手在袖子裡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於鳳至看見了。她什麼都沒說。她拿起包袱，跟著他出了門。
畫店在街角，門麵不大，青磚牆上掛著一塊木匾，匾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門闆已經卸了，靠在牆邊。她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店裡光線不太亮。牆上掛著幾幅畫。她一進門就看見了櫃檯後麵牆上那幅竹子。她看了一眼，眉頭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人年輕人，十四五歲，穿一件藍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櫃檯。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抹布還攥在手裡，指頭縫裡夾著一截布邊。
於鳳至看著他。她看了一會兒。她看見他的手——白凈，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沒有繭。她看見他的長衫——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有點大，肩膀窄，撐不滿。她看見吳俊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背對著街麵，像是替他們擋著什麼人。
她心裡有數了，什麼都沒說。
“你是於鳳至？”那個少年開口了。
“是。”
“我姓張，”他說，“張學良。”
於鳳至看著他。他站著，她也站著。兩個人隔著櫃檯。櫃檯上攤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捲軸還沒完全展開，一頭翹著。
“你坐。”於鳳至說。
張學良把抹布放下，坐下來。他的手按在櫃檯上，手指頭動了動，又鬆開。櫃檯上有一道水漬，是剛才擦櫃檯留下的，水漬映著窗外的光，亮亮的一小條。
“你的信我看了。”
於鳳至沒有說話，她站在櫃檯前，背對著門口的光。
“你說得對。”張學良說，“我到鄭家屯，沒去你家，是我的不對。”
於鳳至等他往下說，她沒有動。
“我爹讓我娶你，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娶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不願意因為我爹欠你爹的人情，就把兩個人的一輩子搭進去。”
他停了一下。他低下頭，拇指在櫃檯上劃了一下，把櫃麵上那道水漬蹭掉了一截。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於鳳至。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著她，不躲。
“但我看了你的信。你跟我一樣，不願意被人安排。你跟我一樣，不想靠別人站住。”
於鳳至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她攥著包袱帶子。她想起自己信裡寫的那兩個字——站住。她寫的時候很用力，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小洞。她看著張學良。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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