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My Fa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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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摸底到了最後關頭，周測卷子發下來，八十八分。
從八十五往上爬，整整耗了三周，往後再想長分，每挪動一步都費力氣。
剩下的缺口卡在作文和聽力兩塊，聽力靠著磁帶機每晚磨，總歸能磨出印子。
作文這塊骨頭難啃，光答對不夠，還得把句子落得規整妥帖。
於家村寄來的信照舊一周一封，拆開看，字裡行間還是那句沒變化。
爺爺的肺病停在老樣子，好不利索也壞不下去，飯能咽，路能走，夜裡咳嗽照舊悶在喉嚨口。
二叔的眼力停在瞅人影的當口，日頭好能瞧出迎麵過來的是個人，趕上陰天，落進眼裡的全是毛邊。
滿倉搭的雞舍裡，母雞不多不少下著蛋，三嫂的菜壟泛青，小梅也按著字帖每天描畫。
整個村子不涼也不熱，日子一直這麼溫吞著。
楚楚把那些寫著沒變化的信，順著邊角整齊收進鉛筆盒。
這禮拜送來的信，小梅的筆跡照樣工工整整。
“姐姐，爺爺身子沒變，能吃下飯，夜裡乾咳兩聲。”
“二叔眼力沒變，能看清影子，雞欄裡每天撿五十個蛋，三嫂的青菜賣了錢，我們想你，小梅。”
厚厚一疊信挨個落在一塊，底下的信紙被壓出了實印。
鉛筆盒裡碼了三層，盒蓋合不上，她找了根紅頭繩紮穩，塞進了書包夾層裡。
每一次看到沒變化這幾個字，背上就跟壓了塊鐵秤砣一樣。
這個學期的考卷排下來，她卡在第三的名次，上不去，也掉不下來。
那頭的大山沒變動，這頭的分數也僵住了。
這道題在心裡轉了不知多少個來回，半夜背詞到後半截，仰麵躺著，在腦子裡劃拉起算式。
她把自己的分數算作根子，村裡往後的境況順著這根子走。
英語這塊磚挪不動，大分上不去，名次就死死按在第三位。
前頭的算式定死了，後頭村裡的日子也跟著轉不動，整件事卡成了死結。
想把死結解開，得先把英語這道坎給邁過去。
……
英語課上，老師抬手在黑板正中寫下一串字母。
課堂隨筆小作文，限在這一堂課裡交上去。
黑板上的題目寫著My Family。
底下的課桌間響動起來，鉛筆鋼筆刮著紙張，聲響一片連著一片。
楚楚坐在板凳上，視線落在那行英文字母上麵。
手裡的筆懸在紙麵半天，停在那兒沒落下去。
我的家。
老師講規矩的時候交代過，挑人寫，挑事寫，扯出裡頭的情分，篇幅不準超過四百個詞。
前排幾個同學早就寫順了手，城裡的孩子碰上這類題目全有成套的路子。
寫爹是廠裡的乾事，寫娘在醫院當護士，歇晌的時候去公園晃悠，落筆全是一板一眼的現成話。
楚楚的指頭捏著筆杆，遲遲劃不開橫豎。
回頭看從前的日子，城裡那間兩室一廳逼仄得很，她蜷在陽台挨凍，聽著後媽在屋裡摔打碗筷。
那個門洞沒容下她，連人帶那個破書包全給攆了出來。
眼下的家，是爺爺弓著背咳嗽時露出來的笑臉，也是二嬸舍得宰掉燉湯的老母雞。
是三嫂熬夜納好的千層底，於老四折了骨頭從鎮上買回來的鐵皮文具盒。
是小梅起早貪黑攢下來的五毛硬幣，二叔摸著山道敲出來的拐杖動靜。
更是祠堂那張紅紙上麵，一百零八戶鄉親蘸著血戳上去的手印。
滿屋子隻剩筆尖擦過作業紙的沙沙聲。
旁人的家口，是爹媽守著一個娃，擠在筒子樓的套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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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口，散在山窩窩的褶子深處，讓一盞盞煤油燈連成一大片。
書本上隻教過三口之家的拚法，沒一行字寫過怎麼把一百零八戶人家湊進一個詞裡。
楚楚合了一下眼皮，胸口起伏了兩遭。
二嬸碗裡的雞肉，三嫂手裡的針線，還有老四叔挨疼換來的鐵盒子，全從腦子裡過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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