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逢素秋硝煙似乎永遠沉澱在武昌周遭的空氣裡，與長江蒸騰起的水汽混合，形成一種揮之不去的壓抑。陳箭的新營區設在離主戰場稍遠的一處廢棄學堂，殘破的飛簷鬥拱下，是來來往往、神色匆忙的士兵，牆上新刷的革命標語覆蓋了舊日的之乎者也，構成一種奇異而割裂的景象。
升任營長後，事務繁雜遠超從前。整訓部隊、調配物資、參加各級作戰會議，陳箭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幾乎難得片刻清閑。張鐵牛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雖然認字不多，但執行命令不打折扣，將營部警衛排打理得井井有條，憨直的外表下，是對陳箭無條件的維護。
這日午後，剛結束一場與友軍的協同作戰推演，陳箭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出臨時充作會議室的祠堂。推演中，他提出的穿插突擊方案再次與李正明強調的“穩步推進、火力製勝”的理念發生了碰撞。李正明引經據典，言辭客氣卻寸步不讓，最後方案折中，但陳箭能感覺到，旅部乃至更高層，對於他這種“冒險激進”的風格，欣賞與疑慮並存。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李正明會後那看似不經意的感慨，再次在他耳邊響起。他並不後悔展現才能，但深知需更加審慎。
“營長，旅部通知，讓各營統計傷員情況，統一上報，便於……便於那個啥紅十字會戰地醫院協調救治。”張鐵牛拿著一紙文書跑來，撓著頭念著拗口的詞。
紅十字會戰地醫院？陳箭心中微微一動，眼前不由浮現出那個穿著素雅旗袍和白大褂的窈窕身影。自上次軍營轅門外一別，已有些時日，不知她是否還在這戰火紛飛的前線。
他接過文書，沉吟片刻：“知道了。我親自去一趟傷兵安置點，核查情況。”
說是核查情況，內心深處，或許也存著一絲自己也未曾明晰的期待。
傷兵安置點設在幾裡外一座臨時徵用的大廟裡。還未走近，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傷口腐爛的惡臭便撲麵而來，夾雜著壓抑的呻吟和偶爾爆發的慘嚎，令人心悸。廟宇的殿堂、迴廊，甚至庭院裡搭起的簡易棚子下，都躺滿了纏著骯髒繃帶、麵色灰敗的傷兵。人手顯然不足，幾名穿著同樣臟汙白袍的軍醫和少數護兵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麻木。
陳箭皺緊眉頭，在痛苦的人群中穿行，目光銳利地掃過，心中沉甸甸的。這就是戰爭的另一麵，遠比衝鋒陷陣更殘酷，更能消磨人的意誌。
就在他走到大殿門口時，一個清越而冷靜的聲音，如同渾濁泥潭中注入的一股清泉，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按住他！給他咬住這個！傷口必須重新清創，否則感染擴散就完了！”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種近乎冷酷的鎮定。
陳箭循聲望去。隻見大殿角落，一群傷勢較重的士兵圍攏處，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上衣和玄色長裙，隻是外麵罩著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汙和葯漬染得看不出原色。秀氣的臉龐上沾著幾點血汙，額發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角，嘴唇因緊張和勞累而微微發白。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是林素秋。
她正全神貫注地為一個腹部重傷、不斷掙紮嘶吼的士兵處理傷口。那士兵劇痛之下，力氣奇大，旁邊兩個護兵幾乎按不住他。林素秋卻毫無懼色，手上動作穩定而迅速，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清除著創口內的汙物和壞死組織，每一次動作都精準而高效。
“忍住！你想活命就給我忍住！”她低聲喝道，眼神專註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的傷口。
陳箭靜靜地看著，沒有上前打擾。他見過她在京城街頭救助傷者的善良，聽過她在琉璃廠書鋪宣揚理想的激昂，但此刻，在這如同地獄般的傷兵營裡，他看到了她另一種力量——一種紮根於最殘酷現實，卻依舊不屈不撓踐行理想的堅韌。
終於，傷口處理完畢，敷上藥，重新包紮好。那名士兵也因力竭和藥物的作用昏睡過去。林素秋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緩緩站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加之勞累過度，她身形微微一晃，向旁邊趔趄了一下。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素秋愕然轉頭，對上了一雙深邃而熟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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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陳長官？”她微微一怔，隨即站穩身體，不著痕跡地輕輕掙脫了他的手，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隻是耳根處似乎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你怎麼會來這裡？”
“核查傷員情況。”陳箭收回手，語氣平淡，目光卻在她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林小姐，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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