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一九六號的門衛室比他預想中更容易進入。淩晨兩點的街道已經完全靜下來了，路燈的光在梧桐葉的間隙裡碎成一片一片的斑駁，落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麼熱度。門衛室的燈亮著，窗口透出一團昏黃色的光，光暈的邊緣被窗框切成了四方形的亮塊，貼在門衛室前麵的水泥地麵上。一個穿深藍製服的門衛坐在窗口內側的椅子上，頭歪向一側，下巴抵著肩膀，呼吸均勻。麵前的小桌闆上攤著一份翻到中縫的晚報，茶杯擱在報紙的左上角，茶水的表麵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陳箭從門衛室側麵的暗影裡走過去，腳掌貼著牆根的地麵，每一步落下去之前先用前腳掌試探一下地麵的硬度，確認了腳下不會踩到碎瓦或者鬆動的地磚才把重心移過去。他繞到門衛室後麵，那裡有一扇小窗，窗檯的鐵框上積了一層灰，窗扇的插銷是舊式的，插銷的鎖舌和鎖槽之間的間隙已經因為長期使用而磨損了。他用指甲插進縫隙裡輕輕往上擡了一下，鎖舌從槽裡脫了出來。
窗戶向上推開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窗框的合頁被人上過油。他側身從窗口翻進去，落在門衛室內部的地麵上。門衛的呼吸聲在前方幾步遠的位置持續著，節奏沒有變，帶著輕微的鼾聲。他從門衛身後繞過，走到牆角那隻鐵皮櫃前麵。櫃子是灰色的鐵皮衝壓而成，表麵噴了一層防鏽漆，但漆麵已經起了泡，在燈光下泛著不均勻的光。他從上往下數到第三格，櫃門上的鎖是老式彈子鎖，鎖孔周圍有一圈被鑰匙反覆插拔後留下的劃痕，劃痕的寬度和他在商行桌麵上見過的那道舊劃痕的寬度一緻。他從衣袋裡取出那根細銅絲，彎成一個鉤，插進鎖孔裡。彈子鎖的結構簡單，他用了不到十息的時間就聽到了鎖芯內部彈子歸位時發出的輕響。他拉開櫃門，第三格裡整齊地碼放著一排檔案袋，檔案袋的封麵上用黑墨水標註了編號，從"一七"到"二二"依次排列。他抽出編號"一九"的檔案袋，把它夾在腋下，關上櫃門，把鎖芯複位，然後沿原路翻出窗檯，把窗戶拉回原位，插銷重新落回槽裡。
他沿著霞飛路往回走，檔案袋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貼著他的肋骨，隨著步幅的節奏微微晃動。他在回到藥鋪之前沒有停下來打開它，一直走回到後牆根底下翻牆落進院子，在竈台邊沿坐下來，點亮了那盞小油燈，把燈芯撚到最小的一團光，才把檔案袋從外套內側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檔案袋的封口用一根白色的細繩纏繞了兩圈，細繩的末端打了一個結，打結的方式和舊皮箱裡那份檔案的封口繩結相同——兩圈繞完之後從中間穿過去再拉緊，繩頭沒有剪斷，留在外麵大約半寸長的一段。他解開繩結，抽出裡麵的紙頁。檔案袋裡隻有兩份文件。第一份是一份簡短的登記表，上麵列著一個日期——1943年8月——和一個貨物品名——麵粉。數量欄寫著三百斤。在備註欄裡，用和他三號倉出入登記簿上看到的同一支藍色墨水筆寫了一行字："已轉運。提貨人：金。"他認得那個"金"字的寫法——起筆重、收筆快、末筆的上挑弧度和出庫單上的一模一樣。第二份文件是一張折了兩折的舊紙，紙麵已經泛黃，邊角有被水漬浸過的痕跡。他把它展開鋪在膝蓋上，紙麵上畫著一幅簡略的手繪地圖。地圖上用鉛筆勾出了幾條街道的輪廓，法租界的幾條主路用實線標出，通向虹口方向的幾條支路用虛線標出，虛線在接近桂花樹所在街道的位置匯合成一條更粗的實線，實線的末端指向一個用圓圈圈起來的位置。圓圈旁邊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字跡因為紙麵受潮而洇開了一些，但仍能辨認："三號倉——桂花樹——霞飛一九六"。三條路徑之間的連接點被數字標註出來，在虛線變為實線的拐角處，標註了一個"3"，圓圈的位置標註了一個"7"——三號倉第七區。
陳箭把紙頁合上，折回原來的摺痕，放回檔案袋裡，用白繩重新繞好，打結的方式和他解開時一緻。然後他把檔案袋放進了暗室牆角樟木箱底部的布口袋裡，和那摞舊檔案紙放在一起。他坐在暗室的地麵上，靠著牆壁，把那份手繪地圖上的三條路徑在腦中走了一遍——從三號倉出發，沿著河岸走那條沿河小路到達桂花樹商行，再從桂花樹商行折向霞飛路一九六號。三號倉和桂花樹之間的路段他已經走過了，桂花樹到霞飛路之間的路他還沒有走過。但他在地圖上看到那段路標註的是一條虛線，和第一段路的實線不同，這意味著繪圖者本人走過的隻是三號倉到桂花樹這一段，桂花樹到霞飛路這一段是他根據其他人的描述畫上去的。那條虛線在霞飛路一九六號的位置結束，沒有繼續延伸。他在暗室裡坐了很久，直到油燈的燈芯燒下去半截，光焰縮得更小了，才站起來回到前堂，在櫃檯後麵坐下來，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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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他一直在前堂坐著。上午來了兩批買葯的客人，他稱了葯、包了紙包、收了錢，把每一筆交易記在櫃檯的流水賬上。午飯後他走到後堂，在竈台邊沿坐下來。趙鐵生從後門口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缸沿冒著一縷細弱的白汽。他在竈台邊沿蹲下來，把搪瓷缸放在地麵上，沒有喝，蹲在那兒看了一眼陳箭。"你今天沒出去。"他說，聲音和他蹲下來時膝蓋關節發出的輕響混在一起，在午後安靜的竈台空間裡擴散開去。
"嗯。"陳箭說。他坐在矮凳上，手裡拿著那捲細銅絲，正在把它一圈一圈地繞回工具箱裡那截木頭柄上。"霞飛路那邊取到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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