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母恩怨常依婉臉上無笑，像是一早就料到了。
文疏雨看著她沉靜漠然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隨即溫和開口，兼顧著新式風氣與世家體麵，從容笑道：“如今世道開明，年輕人也興自由相處。我們世家聯姻，雖遵媒妁舊禮，卻也不會拘著孩子。改日我便吩咐下去，讓硯衡抽空帶你出門轉轉。奉天城內新鮮玩意兒頗多，聽聽新式戲文、逛逛街市商號、看看西洋景緻，也好讓你們多些相處，熟絡熟絡。”
一番周全妥帖的話說完，待客禮數盡數圓滿。
車馬轔轔遠去，賓客散盡，方才滿院的喜慶熱鬧瞬間褪去，常家宅院重歸死寂冷清。
喧囂落盡，隻剩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常依婉擡眸，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身側的父親，目光澄澈又執拗，沒有半分退讓。
她沉默不語，卻字字無聲地追問，等著他兌現方才的承諾。
常和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褪去了方才待客的虛偽笑意，眉眼間隻剩冷硬與疲憊，冷冷道：“跟我來。”
他帶著她進入了書房，從後麵的博古架裡拿出了一個檀木盒子，打開以後裡麵是一些塵封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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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疊信給了女兒，嘆氣道：“都是她寫的。”
常依婉急忙打開信件來看，裡麵的紙張泛黃，字跡娟秀，一字一句都在寫她對女兒的思念。
她看著好不心酸，明明字裡行間滿是割捨不下的疼愛，明明她這般日日年年念著女兒，為何最後，還是決然拋下尚且年幼的自己，轉身離去？
無數年的困惑、委屈與不甘，盡數翻湧心頭。
常和生望著女兒泛紅的眼尾，沉沉吐出一口濁氣，將塵封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緩緩道來，道盡了上一輩糾纏半生的愛恨糾葛、恩怨對錯。
“你外祖原來是開書鋪的，做著小本生意，日子還算過得去，可染上了大煙，在店裡欠的債越來越多，日積月累，終於還不下去了，把你媽抵給了我。
你媽成了我的三姨太，我對她算是一見鍾情，可她恨我，恨到骨子裡，恨我的大煙館害得她家破人亡。為了緩和她的心結，我費盡心力，幫你外祖徹底戒除煙癮，保全了他最後的體麵與生計。也是從那時起，她才肯放下芥蒂，安分留在府中，與我安穩度日。
她原本讀書、識字、明理，不同於一般的姑娘，本就不是被束縛在閨閣中的女人，嫁到家裡來，也是閑不住的，她會算賬也會理事，我也丟了一部分店裡的生意給她，漸漸的，我們有了一些情誼，也有了你。
你出生以後，你媽或許是體會到了父母親的不容易，又開始和你外祖走動。可天知道，商場如戰場，那些人鑽了我和你媽的空子，教唆你外祖抽大煙，他死在了大煙館裡。
經此一事，你母親徹底垮了。她既恨我坐擁煙館、滋生禍端，又深深怨責自己心軟愚善、目光短淺，沒有讓我早早關了，那家禍害的煙館。
外頭人都知道我是為了你弟弟才不沾手大煙的生意，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你媽，當時她一時偏激，竟孤身衝進煙館縱火。漫天濃煙烈火，沒能燒死旁人，反倒讓她腹中孩兒，活活嗆死在腹中。
我那時恨意滔天，怨她狠心絕情、不計後果，怨她親手毀了自己的骨肉，也毀了我們之間僅存的情分。盛怒之下，我將她禁足宅院，嚴加看管，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可我沒想到，她居然連你也不要，就這樣逃了。
你長得像她，像極了，她前年才傳書信來，想要認你回去，如今她在關內成家，嫁了一個醫生，生了一雙兒女。”
短短數語，了結了上一輩半生的愛恨糾纏、半生浮沉起落。
寥寥幾句，輕描淡寫，卻壓得常依婉心口窒息發疼。
她怔怔立在原地，渾身僵冷，久久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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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她是常家最多餘、最孤單的人。
府中姐妹成群，個個都有母親疼愛庇護，失意時有懷抱可棲，委屈時有親人可依，嬉笑打鬧皆有人縱容偏愛。唯獨她，自記事起，便孤身一人。
她靜靜站在熱鬧之外，看著旁人母慈女孝、溫情脈脈，一遍遍羨慕，一次次落空。
父親待她素來冷淡嚴苛，從未有過半分溫柔縱容，吝嗇笑容，吝嗇誇讚，吝嗇一絲溫情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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