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字維楨沈硯衡並未動用汽車，也未喚黃包車，隻選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親自送常依婉回常府。
他行事周全，早已提前遣侍從快馬趕到常家遞信，隻說方才商埠地突發中日民眾摩擦，街市驚亂，常五姑娘受了驚嚇，暫在茶樓歇息片刻，稍後由他親自護送回府，讓府中不必掛念。
常府得了消息，上下早早便有下人立在大門口等候張望。
馬背微微顛簸，隔絕了市井喧囂，隻餘風聲輕掠。身前少女脊背挺直，始終緊繃著身子，處處拘謹。
沈硯衡垂眸望著她發頂，嗓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聽得見，“待會送你回去，必要和你父親打一聲招呼，屆時不必喚我沈二公子。”
常依婉睫羽輕顫，微微側目。
他視線落向前方悠長鬍同，語氣清淡卻鄭重：“我字維楨。”
簡簡單單二字，落進常依婉耳中，卻令她心頭輕輕一震。
維楨。
維周之楨，為國棟樑。
不多時，巷口馬蹄聲由遠及近，沉穩鏗鏘。
眾人擡眼望去，隻見高頭大馬之上，共坐著兩人。
沈硯衡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玉樹臨風，穩穩執住韁繩，長臂微攏，將身前的常依婉穩穩護在懷中。
馬背寬闊，他坐姿端正矜貴，眉眼沉靜，周身氣度凜然，立於馬背上更顯少年的英挺威風。
常依婉被他護在身前，背脊輕靠著他胸膛，整個人渾身不自在。
這是她生平頭一回騎馬，馬蹄起落間微微顛簸，與乘車截然不同。可高高在上的視野，卻是尋常坐轎坐車絕無僅有的開闊。
風拂過長巷，眼底一覽無餘，整條青磚衚衕、錯落宅院盡數鋪展眼下，心境竟莫名開闊幾分。
可這份新奇，很快便被心底的拘謹壓下。
兩人雖早已過小定，婚約既定，可終究未曾換盅大定，更未成婚。未婚男女當眾共騎一馬，身姿相貼、近身相護，在奉天世家中已是格外逾禮、惹眼至極。
府裡下人個個耳聰目明，這一幕落進眾人眼裡，瞬間炸開了細碎風聲。
人人心底暗自驚詫。
雖說兩家婚約早已傳開，眾人皆知五姑娘未來要嫁入沈家，可禮教森嚴的年月，未出閣的閨秀，與外男這般親密共騎，當眾相依，實在太過招搖，傳出去免不了落個舉止輕浮、家風不正的閑話。
流言最是傷人，尤其是對尚未議親的姑娘。
六媽媽聞訊趕來，遠遠望見這一幕，眉頭瞬間緊緊蹙起。
前頭幾位姑娘皆已出嫁，名聲體麵早已落定，可她膝下還有常相寧尚未定親。相寧素來嬌養，性子活潑天真，日後定然要尋一門頂好的親事。
若是今日五姑娘共騎之事傳揚出去，旁人難免藉機編排常家家風，到最後，無辜的相寧也要受牽連，被人拿閑話調侃，耽誤了終身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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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媽媽心裡焦灼，顧不得儀態，一雙裹過小腳的步子急急踏碎庭院青石，快步往老爺書房趕去。
進了書房，她顧不得迂迴，急急開口：“老爺！您快去前院看看！”
常和生正伏案看書，聞聲擡眸，眉眼微沉，語氣尚算平和，“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方才街上動亂，依婉受了驚嚇，沈二公子順路護送，也是人之常情。”
他起初隻當是尋常護送，並不以為意。
六媽媽最懂老爺心思，立刻點破要害，句句切中利弊，“老爺，我絕非刻意編排五姑娘！隻是沈二公子是什麼身份？大帥府的二公子，出門汽車、衛隊從不缺陣。今日要送姑娘回府，有汽車、有黃包車、有轎子，哪樣沒有？偏偏要選共馬同騎！
如今兩家不過小定，外頭若是傳出閑話，說咱們常家姑娘不拘禮教、行事張揚，日後閑話紛飛，最吃虧的是尚未說親的相寧！旁人隻會說常家家風鬆散，姑娘舉止不端，到時相寧的好親事，全都要被耽誤！”
這話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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