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烽火遺書常依婉了解沈硯衡，他絕對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素來傲骨錚錚，戰場之上從不會退縮避讓，此番遭遇伏擊下落不明，定然是身陷絕境。
趙霆禦看著她眼底通紅、強撐鎮定的模樣，看著她溫柔眉眼間迸發出的孤勇，終是不忍再攔。
他輕嘆一聲，收回手，語氣沉穩篤定：“罷了，我陪你去。”
他示意護衛留守安頓車馬行李，自己孤身緊隨在常依婉身側，不遠不近，默默相隨。
看似隻是陪同打探，實則寸步不離，將所有暗處潛藏的危險，盡數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沈硯衡遭遇伏擊，退至一處山林，與部隊失去了聯絡，又被一小股勢力追擊。
那片山林在關外算是尋常的丘陵地貌，溝壑縱橫，雜木叢生。
林子疏，藏不了人，也擋不住子彈。他從伏擊圈裡帶出來的人原本有十幾個，打到後來，隻剩下五個。五個人的彈藥湊在一起，還不夠填滿一個彈夾。
他們被追了三天三夜，從一片高粱地退到一條幹涸的河床，又從河床退進這片山林。
追他們的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不緊不慢地咬著，時不時放幾槍，逼著他們往更深的林子裡鑽。
沈硯衡靠在一棵歪脖子老鬆後麵，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的左臂纏著一條從襯衣上撕下來的布條，血已經浸透了，變成深褐色，結成硬邦邦的痂。
布條下麵是子彈擦過的傷口，皮肉翻卷著，邊緣發白。他沒覺得疼，隻是渴。喉嚨幹得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咽口唾沫都颳得生疼。
“都給老子寫遺書。”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卻壓得人心頭髮沉；“今日一戰，能活，便轟轟烈烈歸城；若死，乾乾淨淨赴死。絕不拖累家中半分。”
眾人默然應聲，亂世從軍，生死本就是家常便飯。
荒林寂寂，硝煙浮沉。
沈硯衡緩緩擡手，從貼身軍裝內袋，摸出那支常依婉贈予他的鋼筆。
他靠著樹榦緩緩落座，膝頭攤開一張褶皺的軍用殘紙。指尖摩挲冰涼筆桿，腦海中閃過的，是常依婉安靜溫婉的眉眼，是奉天帥府裡，她伏案看書、恬淡安然的模樣。
正是因為放不下，才必須放手。
他垂眸落筆，字跡蒼勁淩厲，卻藏著落筆處不易察覺的顫抖。
依婉卿卿親啟：
見字如晤。
關外烽煙不息，戰事連綿不休，亂世棋局，步步皆是刀刃。我身在行伍，身負沈家滿門兵權與萬千將士性命，朝夕周旋於派係紛爭、外敵虎狼之間。今日尚在人間執筆，明日或許埋骨荒川，生死從不由己。
你本是書香士族養出的溫婉閨秀，心性乾淨、命該安穩，不該困於軍閥權謀的泥潭，更不該被我的亂世命途所累。近來關外局勢愈烈，派係對峙愈緊，敵寇暗伏窺伺，殺機藏於朝夕。我身居風口浪尖，樹敵無數，風波、禍事、殺機皆隨我身。我不敢再以夫妻名分絆你分毫，更不願來日因我兵敗、樹敵、遭禍，讓你受牽連、蒙劫難、殉亂世。
思之再三，萬般無奈，決意與你和離、解除婚約。離別是註定的結局，相逢是宿命的伏筆。常五小姐，我隻願你做一隻自由的蝶，可以在烽火撩亂的時代，飛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你我一紙硃砂婚約，始於家族權衡、亂世交易，本非你本心所願。如今我親手了結這層牽絆，放你脫身、還你自由。自此別過，山河路遠，餘生各自安好。
隨信附上絕婚書一紙，字句為憑，手印為證。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你我情義，盡數止於這封書信。隻求你往後歲歲平安、遠離烽煙、一生無虞。亂世浮沉，相逢一場已是恩賜。
自此別過，山河路遠，餘生各自安好。夫 硯衡 手書
民國十三年 夏 於關外樹林
絕婚書立書人：沈硯衡
亂世洶洶，烽煙未歇，餘身寄戎馬，命係刀兵，朝夕身處危局，禍福難料。妻常依婉，性溫良，質明凈，本應安居歲月，安然度日，不該隨餘浮沉亂世，受累兵戈，擔驚劫厄。餘不忍一己牽絆，誤卿餘生安寧。今自願斷絕夫妻名分，解除婚配之約。從此婚姻作廢，硃砂印褪，姻緣兩清。
寫完最後一字，他筆尖頓住，久久未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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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卷沙塵，吹亂紙上墨跡。
他將信紙仔細對摺，小心翼翼揣進最貼近心口的衣袋。
與部隊隔絕，身邊的護衛血戰突圍到現在，他身邊僅剩五名殘兵，人人帶傷、彈少力竭，早已撐到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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