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海的船比陸家那條大了一圈,船身刷著黑漆,船舷釘了兩排鐵皮加固條,船艙裡堆著三張大網和兩捆粗麻繩。
看得出來,這條船被主人打理得很仔細。
趙大海搖著船櫓,方向穩得很,小臂上的筋肉一鼓一縮,節奏不急不慢。
「你爹那條船太小,就算到了鬼門灘,吃不住浪。」
趙大海沒回頭,嘴裡叼著根新折的草莖。
「我這條雖然也不算大,但船底加了龍骨,能抗得住。」
陸陽坐在船頭,海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沒搭話,注意力全在海圖上,光幕懸浮在眼前,隨著船隻前進,海圖上的細節越來越清晰,暗礁的位置在圖上呈現為灰白色的不規則色塊,密密麻麻分布在鬼門灘外圍,像一圈鋸齒。
而那團漆黑的光,就藏在鋸齒的正中間。
「趙大海,你對鬼門灘的水路熟不熟?」
「不熟。我爹出事那年我才十歲,之後沒人敢去,我也就沒機會去過。但我爹留了本手記,裡麵畫過一張鬼門灘的草圖,暗礁大概在什麼位置,我心裡有數……不過那張圖是十年前的,海底的東西會變,也不能全信。」
陸陽盯著海圖上那些灰白色塊,「行,到時候我指路,你掌舵。」
趙大海把草莖從嘴裡扯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指?你連遊泳都差點忘了,還能看著水底的礁石?」
「你別管,我說往左你就往左,說往右你就往右,說停你就停,能不能做到?」
趙大海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反正都到這一步了,聽你的。」
船越往東南走,海麵的顏色就越深。
近岸的海水是黃綠色的,帶著泥沙的渾濁。
到了外海,水色變成墨藍,能見度急劇下降,連船槳攪起的水花都顯得沉甸甸的。
風也變了,從碼頭那邊溫吞的東南風,變成了帶著低哨聲的側風,船身開始有規律地左右搖擺。
趙大海的表情收了嬉皮笑臉,全神貫注地控船。
「快到了。」
他沉聲道。
陸陽已經看到了。
海圖上,灰白色的暗礁標記從零星幾個,忽然變成了一大片。
前方百米,海麵上隱約能看到幾塊黑色的礁石尖角露出水麵,像野獸的脊背。
但更多的礁石藏在水麵以下……
「減速,往右偏兩個船身的距離。」
趙大海二話沒說,船櫓一擰,船頭順著偏了過去。
船底下傳來水流撞擊礁石的悶響,聽著就在腳下,趙大海握船櫓的手攥緊了幾分。
「繼續走,前麵二十步有塊大的,從左邊繞。」
趙大海按他說的調整方向,船身擦著一塊水下暗礁滑了過去,近到能聽見船底木板和礁石表麵海藻摩擦的聲音。
「你他娘的,這也太近了。」
趙大海額頭冒汗。
「再往前,直走,這段乾淨。」
陸陽的聲音很穩。
海圖上,灰白色塊在船隻兩側密集分布,但正前方有一條窄窄的深藍色通道,像亂石中間被劈開的一條縫。
船順著這條縫往裡鑽。
兩側的礁石越來越近,有的地方船舷離水麵上的礁尖不到一臂的距離。
趙大海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但他一聲沒吭,陸陽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動作乾脆利落。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陸陽忽然開口:「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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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海把船櫓插進水裡當剎車,船身晃了幾下,穩住了。
兩人同時看向四周。
他們停在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四麵被暗礁包圍,像一個天然的石頭圍欄。
海水在這裡變成了近乎純黑的顏色,深不見底。
風也小了,四麵礁石擋住了側風,水麵出奇的平靜。
安靜得不正常,連海鳥都沒有。
趙大海掃了一圈,喉結動了動。
「我爹手記裡說過這個地方,他管這兒叫『石鍋底』,四麵全是礁,中間是個深坑,深到沒人知道有多深。」
陸陽低頭看海圖,那團漆黑的光就在船底正下方,大得幾乎占滿了整個「石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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