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眉頭一皺。
軋鋼廠是明陽老牌國企，三千多職工，背後就是三千多個家庭。
廠裡那幾台進口軋鋼機，當年可是花了一千多萬引進的鎮廠之寶，如今說賣就賣，說拆就拆，工人能不炸鍋？！
他沉聲道：“周書記，我馬上到。先讓公安維持秩序，千萬別激化矛盾，絕不能動手。
另外，把廠裡的職代會代表、工會負責人，還有改製評估組的人，全部請到市委會議室，一個都不能少！”
周為民似乎猜到了什麼，苦笑道：“高市長，你這是要掀桌子啊。這件事處理不當，烏紗帽可是不保的呀！”
高強淡淡道：“桌子不掀，底下的人就得餓死。烏不烏紗的我不管，周書記，你最清楚現場的情況，立即按照我說的先去做！”
“好，我在這還是有一些威望的，暫時不會出現什麼大問題！”
掛斷電話，高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97年，正是國企改革最猛的一年。
中央提出“抓大放小”，鼓勵兼並、規範破產、減員增效，試點城市從五十八個擴大到一百一十一個。
口號聽著硬氣，落到地方上，就是一個個廠子要改、要賣、要並、要破產。
明陽軋鋼廠這種老牌國企，設備老化、債務纏身、人員臃腫，早就撐得搖搖欲墜。
廠裡幾千號職工，過去端的是鐵飯碗，住的是單位房，看病靠廠裡報銷，孩子上學靠廠裡學校。
現在突然說改製，說分流，說買斷工齡，很多人連“勞動合同”幾個字都聽不明白，飯碗說沒就沒了。
所謂“買斷工齡”，聽起來像一筆交易，工齡換錢，拿錢走人。
可實際上，國家層麵從來沒有承認過這個說法，後來更是明令禁止以買斷工齡形式終止職工社會保險關係。但下麵執行起來，常常變味。
普通工人乾了一輩子，拿幾千塊、一兩萬塊就走人，打發叫花子呢？而廠領導、關係戶卻能分到更多，甚至低價接手設備、廠房。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失業。這就是眼下最燙手的矛盾，也是時代車輪碾過時，普通人發出的痛苦呻吟。
高強心裡很清楚，軋鋼廠的問題，不是簡單堵個門、勸個人就能過去的。它背後是三千多個家庭能不能活下去。
……
“還我飯碗！”
“黑箱改製，滾出軋鋼廠！”
“我們要活路，不要買斷！”
“職代會沒開，憑什麼賣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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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組滾出去！把軋鋼機留下！”
“廠子是我們的命，誰賣誰就是罪人！”
幾百號工人堵在市委大院門口，紅袖章、藍工裝擠成一片。
有人舉著白布橫幅，有人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扯著嗓子喊。
“我乾了二十年鉗工，現在給我八千塊讓我滾蛋？！八千塊夠乾什麼？！買棺材都不夠！”
“廠長小舅子昨天還在車間量設備，今天就說評估組進場，這不是內定是什麼？！真當我們是傻子？！”
“我們不要買斷！我們要上班！我們要吃飯！”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把市委大院的大門拍得咚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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