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清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卻讓兩人同時看了過來。
“行了。”她說，“鐵哥的意思我明白，尤壬瓷的意思我也明白。人肯定要招，問題是怎麼招、招多少、怎麼管。”
“這個可以慢慢商量——”
“姐。”
一個聲音從石屋門口傳來。
三人齊齊轉頭。
蔣靈嫋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卻像是結了一層冰，冷得讓人心裡發毛。
“嫋嫋？”蔣時清微微皺眉，“怎麼了？”
蔣靈嫋沒有走進來。她靠在門框上，目光從尤壬瓷掃到鐵血，又從鐵血掃回蔣時清，最後落在桌麵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我剛才在外麵，都聽到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麵的葉子，“姐，你要招人。”
“是要招，但不是現在——”
“姐。”蔣靈嫋打斷了她，這是她第一次打斷蔣時清說話，“我問你一個問題。”
蔣時清看著她，沒說話。
“你招進來的人，如果有一天，趁你不在的時候，搶你的浮島、殺你的人、奪你的東西——”蔣靈嫋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眼底卻像是有黑色的火焰在跳動，“你怎麼辦？”
石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蔣時清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蔣靈嫋麵前。
“嫋嫋——”
“你先回答我。”蔣靈嫋抬頭看她，那張十四歲的、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上，露出一種蔣時清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在深淵裡待久了之後，對光本能的不信任。
“我遇到過。”蔣靈嫋說，“在287分區。一個姐姐，說看我年紀小，讓我跟她搭夥。她給了我吃的、給了我衣服、還教我怎麼撈箱子。我以為她是好人。”
她頓了頓，手指微微蜷縮。
“然後她把我賣給了劫掠團夥。換了兩張載具升級卡。”
石屋裡徹底安靜了。
蔣時清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妹妹的肩膀，蔣靈嫋卻往後退了一步。
“姐，”蔣靈嫋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現在有浮島、有掃帚、有鐵哥、有尤姐、有伊洛恩、有兩隻熊。你不缺人。缺人的是外麵那些人，不是你。”
“你非要招人，可以。但你得先有能管住他們的東西。”
她抬眼看蔣時清，一字一頓：“契約。村長對村民的強製契約。你能做到，我就沒意見。”
蔣時清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契約也不能保證一切”，想說“人與人之間總有信任”，想說“嫋嫋你不能因為被傷害過就永遠把自己關起來”。
可她看著妹妹那雙眼睛，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因為她知道，十四歲的蔣靈嫋，在287分區活下來的方式，就是不信任何人。
蔣時清記得，妹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麵嘰嘰喳喳的小丫頭，會因為路上撿到一片好看的葉子高興半天，會對著流浪貓說“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那個小姑娘，被這片海吃掉了。
“……嫋嫋，”蔣時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說的契約，我會考慮。”
蔣靈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是，”蔣時清繼續道，“我不會用強製契約去綁住每一個進村的人。如果用恐懼綁住的人，總有一天會因為更大的恐懼而反噬。鐵哥的同盟，就是例子。”
鐵血在身後沒有說話，隻是垂著眼。
“我可以用契約綁住和你有關的人、和我有關的人、和我們一起經曆過生死的人。但普通的村民，我會用製度、用規矩、用利益去管。”
蔣時清上前一步，終於握住了妹妹的肩膀，這一次她沒有躲。
“嫋嫋，你信我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像287分區那樣傷害你。”
蔣靈嫋低著頭，很長時間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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