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梅沒接。
林衛國的手僵在半空裡。
“舅舅，”她想了想，解釋道，“您不用覺得愧疚。我和歲歲在這裡過得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菜地也種上了。”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紮心。
不缺吃不缺穿——可她們住的什麼地方？一個被遺棄的工具房，四麵漏風，她硬是靠自己的雙手，才堪堪收拾出個人樣。
這一切，拜誰所賜？
林衛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素梅！”他嗓音拔高了些，隨即又壓下來，啞聲道，“你罵我也好，恨我也罷。可不管怎麼說，歲歲上學的事，我這個當舅公的不能不管。你要是不接，那就是跟我斷了這門親。”
他把話說得很重。
蔡素梅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清神色。
半晌，她伸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謝謝舅舅。”
林衛國鬆了口氣，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屋門卻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歲歲探出個小腦袋，看見林衛國先是一愣，旋即怯生生地躲到了門後頭，隻露出半隻眼睛。
林衛國看著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心裡說不出地難受。
這孩子怕他了。
“歲歲，叫人。”蔡素梅輕聲道。
歲歲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小聲地蹦出一句：“舅……舅爺爺好。”
林衛國眼眶一熱，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想摸摸孩子的頭，可歲歲已經縮回去了。
他訕訕地收回手。
“下學期開學前我會把手續都辦妥。”他不再多留，轉身走了幾步，又頓住，沒回頭，“素梅，這個家的門，什麼時候都給你開著。”
蔡素梅抱著白菜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證明。
紙是新的，章是紅的，上麵的字跡工工整整。
他到底還是做了。
至於是良心發現，還是被流言逼的，已經不重要了。
晚飯時分，蔡素梅坐在門檻上看歲歲端著碗扒飯，小臉鼓鼓的像隻倉鼠。
“娘，舅爺爺來乾什麼呀？”
“給你送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
“一張紙。”蔡素梅笑了笑，“有了這張紙，歲歲就離上學更近了一步。”
歲歲激動得差點把碗扣臉上，手忙腳亂地放下筷子，從角落裡拽出那隻帆布小書包，背在身上，美滋滋地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娘！我什麼時候能去上學？”
“快了，等下學期開學就好。”
“下學期是什麼時候？”
“幾個月後。”
“那好久啊……”歲歲癟了癟嘴，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歲歲先在家跟娘學！等上學了，我肯定比別的小朋友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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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素梅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幾個月的時間，不短。但她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她把證明揣好，照常去上工。隔壁院裡沒動靜，傅司禮大約又出早操去了。
中午收工的間隙，李大姐端著飯盒湊過來：“素梅，聽說你舅舅昨天去找你了？”
大院裡果然沒秘密。
蔡素梅咬了口饅頭：“嗯，來送親屬關係證明的。”
“那歲歲的事有著落了？”
“舅舅說最快要下學期。”
李大姐想了想，點點頭：“這倒也合理，名額這東西急不來。趙主任那邊把得嚴，到時候手續齊全了，誰也說不出什麼。”
蔡素梅心裡記下了趙主任這個名字，麵上不動聲色。
下午踩完最後一匹布的鎖邊，她照例逐件自查簽字。
王秀蘭坐在對麵工位上，餘光一直往她這邊瞄，見她做事滴水不漏，嘴角抽了抽，什麼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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