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玉湊近了一點，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婉玉。”
“……別走。”
沈婉玉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拉上來，掖到他下巴底下，指尖碰到他鎖骨的時候觸感微涼，殘留的酒精正從毛孔往外蒸。
去廚房擰了條熱毛巾，回來的時候陳尋又換了個姿勢，整個人縮成一團，眉頭擰著，像在做什麼不太舒服的夢。
毛巾貼上他額角。
他的眉頭鬆開了一點。
沈婉玉把毛巾翻了個麵，從額頭擦到顴骨，再擦到下頜線。動作很慢，力道很輕，像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陳尋的嘴又動了。
“……你生什麼氣……我都說了……是妹妹……”
沈婉玉的手停在他臉頰側麵。
“……我就你一個……別不信……”
沈婉玉把毛巾搭在茶幾邊上，坐回單人沙發，兩條胳膊環住膝蓋，下巴擱在上麵。
她擅長推導，擅長從有限信息裡搭建完整的因果鏈條，擅長在別人開口之前就猜到對方要說什麼。
沈婉玉把臉埋進膝蓋窩裡。
她在生誰的氣？
從頭到尾，她在生自己的氣。
淩晨一點四十，陳尋又醒了一次。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眼睛半睜，焦距散著，掃了一圈陌生的客廳。
視線掃到蜷在對麵沙發上的沈婉玉時，整個人愣了一拍。
“你怎麼不去睡。”
沈婉玉抬起頭，沒回答，起身把茶幾上那杯溫水遞過去。
陳尋接過來，喝了兩口，水灑了一半在下巴上，擦也不擦。
“幾點了？”
“快兩點。”
“那你去睡......”
“閉嘴。”
陳尋靠回沙發，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你坐那乾嘛，過來。”
“過來乾嘛？”
“讓我看著你。”
沈婉玉沒動。
“看著你我就不難受了。”
陳尋伸手撈她的手腕，沒撈著，手背蹭在她小臂上，熱得燙人。
“這幾天我特別慌。”
沈婉玉站在那沒說話。
“怕你真不要我了。”
他仰著頭看她。
沈婉玉彎腰把被子重新蓋好，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躺下去。
“睡覺。”
“你生不生氣了？”
“不生了。”
“真的？”
“嗯。”
陳尋閉上眼，握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呼吸慢慢變沉，嘴角的弧度還掛著，翹在那，人已經睡過去了。
沈婉玉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攥在手心裡的指尖，沒抽。
淩晨兩點，三點，窗外的天色從純黑往深藍裡滲。
她換了三次熱毛巾，掖了兩回被角，中間去了趟廚房，翻出蜂蜜衝了杯水放在茶幾上，怕他半夜醒來胃不舒服。
茶幾上的蜂蜜水冒著微弱的熱氣，和那隻喝剩一半的溫水杯並排擱著，兩個杯子挨得很近。
淩晨四點十七分。
公寓大門的智能鎖發出一聲極輕的嘀響。
玄關方向傳來極輕的高跟鞋觸地聲，一步，兩步，走幾步就停一下。
沈婉玉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又意識到陳尋還躺在那，來不及挪，來不及藏，來不及做任何準備。
客廳和玄關之間隔著一麵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屏風，一個身影在屏風後麵停住了。
五秒後，楊美蘭繞過屏風走進客廳。
她的視線先落到沙發上。
一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側躺著，被子搭到胸口，襯衫領口微敞，睡得安穩。
然後視線移到沙發旁邊。
沈婉玉站在那，頭發散著，外套皺成一團搭在扶手上，臉上還帶著徹夜未睡的倦意，兩隻手下意識地絞在身前，那個姿勢，與其說是被抓現行的緊張，不如說是被人撞見了什麼私密心事之後的茫然。
母女對視了三秒。
楊美蘭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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