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四十二年秋,劉承又一次登上了定軍山。
這一次,他沒有帶隨從。六十三歲的皇帝拒絕了侍從的攙扶,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道,一步步往上爬。膝蓋有時發酸,他便扶著路旁的鬆樹歇一歇再走。那些鬆樹都是太祖手植的,如今已粗到一人合抱不住,樹皮皴裂如龍鱗,鬆針落了滿地,踩上去厚厚一層,軟得像毯子。
爬到半山時劉承回頭望了一眼。山下村莊炊煙嫋嫋,田野裡稻穀金黃,農人彎腰收割的輪廓在夕陽中縮成一粒粒小小的黑點。更遠處,漢水如一條銀亮的帶子蜿蜒向東,消失在暮色深處。
他繼續往上走。
山頂的墓前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了。數十年間,不知有多少人來此憑吊過,墓前的泥土被踏得堅實平滑,不知誰在無字碑前放了一束野菊,花束用草繩紮著,已經乾了。碑上的\"漢太祖劉封\"五個字被歲月磨得更圓潤了,筆畫邊緣生出薄薄的青苔,像給字描了一道翠綠的邊。
劉承在碑前站定,抬手觸了觸那五個字。指尖觸到冰涼的青玉表麵,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那些年裡在這片鬆林間發生的一切,每一樁每一件都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
他想起父親在這座山上種樹時的樣子。那時自己還小,跟在後麵幫著提水桶,一桶水隻能澆一棵苗。父親回頭看他笨手笨腳的模樣,笑著教他:\"坑挖深一點,根才能紮牢。\"後來那些樹真的紮牢了根,幾十年風風雨雨過去,一棵都沒有倒。
他想起母親關銀屏。那位颯爽的女將軍在父親駕崩後的第七日殉情而去,臨終前對劉承隻留下一句話:\"你父親走得太急了,我跟不上,但我得讓他等一等。\"劉承那時候十九歲,跪在母親榻前哭得說不出話,母親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了最後一句:\"別哭,你像他。\"
他想起杜預。那位跟了父親三十八年的老臣致仕後回了南方老家,七年後的一個秋天在家裡安詳離世。臨終前他讓家人把自己手抄的那本太祖言行錄送到長安,說是\"還給史館\"。劉承收到那本言行錄時翻了幾頁,看見杜預在最後一頁用小字寫了一句:\"臣此生無憾。陛下保重。\"
他也想起陳壽。那位以\"養為子\"開篇的史官,用一生守住了父親最大的秘密。那卷帛書的灰燼早已融進了定軍山的泥土裡,但陳壽直到咽氣都沒有對任何人吐露過一個字。
還有薑維、文鴦、法正、趙雲……那些名字像一條長河的水,嘩嘩地從記憶深處湧出來,又嘩嘩地流走。
劉承在碑前坐了下來。他的膝蓋已經不中用了,坐下容易,起身時得扶半天。他索性靠著碑身,抬頭望向西邊。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燒成一片金紅,雲層被染得層層疊疊,從深赤到淺橙,漸變著往天穹高處漾開。
那輪夕陽緩緩下沉,一寸一寸地沒入遠方的山脊。
鬆濤在頭頂轟響。劉承閉上了眼睛,風撲麵而來,帶著鬆脂和泥土的氣味。他忽然覺得身後有人。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但他就是知道——有人站在他身後,也在看著那片夕陽。
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夢就醒了。
\"父皇,\"他低聲開口,\"你看見了嗎?這些年來,大漢的天下沒有亂過。朕把那條河道守住了。市易務還在,學堂還在,邊關的烽火台還在。你當年種下的那些東西,都沒有死。\"
身後沒有回答,隻有鬆濤如舊。
劉承又說:\"朕老了。從前你教朕騎馬的時候,朕總覺得你永遠不會老。如今朕自己也到了騎不動馬的時候,才知道那四十五年有多重。\"
夕陽又沉下去一截。暮色從山腳漫上來,將整座定軍山籠進一片溫柔的暗藍裡。西邊天際殘餘的光映在山巔,給鬆林鍍了一層金邊。
\"父皇,你說四十五年如一夢。朕這四十二年,也是一場夢。夢裡你把天下交給了朕,朕守住了。夢醒了你還在這裡,青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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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說了一句話:\"朕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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