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合作社發工資的日子到了。
過去每月二十五號，工人隻要拿著工資本去財務室排隊。這個月合作社停工，孫茂林和胡克勤又都被停職，財務室門上還貼著封條。
上午九點，十幾名工人和家屬堵在文化服務部門口。
方紅霞來得最早。她母親出院後仍要吃藥，女兒的複查也不能斷。二十元困難補助早就花得隻剩兩塊多，她沒有心思聽誰解釋案子查到了哪一步。
“我們上個月乾了二十三天，工資是已經掙到手的。你們查領導，不能連工人的錢一起封了。”
許誌強被圍在中間，嗓子都解釋啞了。
“工資表在合作社財務室，印章也封存了。區裡還沒批新的經辦人，我拿什麼給你們發？”
“那我們拿什麼吃飯？”
人群立刻亂起來。
老周站在最外麵，沒有跟著喊。他已經在裝卸站乾了幾天零工，肩膀被麻繩磨破，今天來隻想問一句，以後還能不能回合作社。
馬春燕的丈夫卻不肯隻領工資。他要求把妻子的醫藥費、誤工費一並說清，話一出口，便有人嫌他把事情攪得更難。
“今天先拿工資不行嗎？責任還沒查清，你讓誰賠？”
“躺在醫院的不是你媳婦，你當然不急！”
眼看又要吵起來，何玉梅扶著丈夫從後麵走來。
她還沒有正式出院，隻是聽說工資發不下來，特意請假過來。
“工資是工資，治病是治病。今天先讓他們把已經掙的錢發了，醫藥費另寫一張單子，誰也別替誰放棄。”
方紅霞第一個點頭：“我就要我的工資。以後該賠多少，等查完再算。”
眾人這才慢慢安靜。
鄭文廣從樓裡出來時，門外又響起一陣議論。他雖然沒有被停職，辦公室和文件都被封存，正在接受調查。有人喊他鄭主任，也有人直接問他是不是早知道體檢異常。
鄭文廣沒有回答舊報告的事，隻向許誌強要了工人名單。
“上個月實際出勤能不能核清？”
“考勤表有副本，能。”
“基本工資和已經完成的計件，照副本先算。缺少憑證的部分單列，不能因為領導在調查，就讓工人斷糧。”
財務人員提醒他，合作社賬戶暫時不能動，服務部的公章也不能隨便蓋。
“那就從工會困難周轉金裡先墊。”
“這不是困難補助，財務上不好走。”
“寫清楚是代墊工資，等合作社賬戶解封再衝回來。”鄭文廣接過單據，“我簽字。”
調查組的乾部站在門口聽了片刻，沒有阻止，隻提出兩點：工資和醫療墊款必須分開登記，領款單上不得出現任何責任認定，更不能要求工人附帶簽署說明。
鄭文廣答應下來。
乾部又提醒他：“你今天解決工資，不代表去年壓下體檢報告的事可以一筆帶過。”
鄭文廣握著鋼筆，半天沒有落下。
“我知道。”他說，“門外這些人當初接訂單、趕工期，也是我在會上表揚的。現在出了事，總不能領導接受調查，工人先餓肚子。”
說完，他在代墊單上簽下名字，又讓財務人員把每一筆錢單獨造冊，免得日後再成一本說不清的糊塗賬。
財務臨時騰出一間會議室核算。沒有人當天拿到全部計件工資，基本工資和能查清的部分卻先發了下來。
方紅霞領到四十三塊六毛，當著眾人的麵數了兩遍。走出會議室，她從裡麵抽出五塊，找到何玉梅。
“上次借你的。”
何玉梅沒接：“你娘還吃藥，晚幾天再說。”
“借就是借。你不收，我下次缺錢也不好意思再張嘴。”
兩個人推讓幾下，何玉梅最後收了三塊，又把剩下兩塊塞回她手裡。
“算你先還一半。”
“哪有這麼算的？”
“我說有就有。等孩子複查完再給。”
方紅霞嘴上嫌她多管閒事，攥著那兩塊錢卻沒再硬塞。
輪到老周時，他沒有急著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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