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看著他。
“我要是想過，就不來找您了。”他說，“我知道您有辦法。”
王建國“嘿”地笑了一聲。
“你這個話說的。”他推了推眼鏡說，“倒是給我戴高帽子。”
“不是戴高帽子。”周遠說，“是實話。”
“上次那個膽，別人接不了，您接了。”
“這一次七十斤肉，別人也接不了。所以我來找您。”
王建國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那扇小窗戶邊，把窗戶上的木板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頭。
外頭的雪還在下。
王建國又把窗戶合上。
“周遠。”他坐回椅子上說，“你這個人……”
“我上次就說了，你不像村裡人。”
“這一次我更覺得。”
“你這一套從哪兒學的這個？”
周遠心裡一動。
上次王建國就問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周遠的回答是“家裡窮，逼出來的”。
這次再說同樣的話，就不夠了。
因為一個“窮逼出來”的農民，不敢一次搬七十斤肉出來賣。
窮人的膽子是小的，一次賣十斤，二十斤，才是窮人的胃口。
七十斤，是有底氣的人的胃口。
周遠慢慢地說：“王同誌，我這不是學的。”
“我是沒退路了。”
“我家的公糧，要交四百斤。還差一半湊不齊。”
“十天之內，我要是湊不齊，就是抗交公糧。”
“現在這年代，抗交公糧，是要人命的。”
王建國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一個人“沒退路”的時候，做什麼都是敢的。
七十斤，一次搬出來，不是膽子大，是逼到沒辦法。
這個解釋比“窮”更狠，也更真。
因為它把周遠的胃口和命綁在了一起。
王建國的表情，慢慢緩下來。
“公糧的事，你怎麼不早說。”他慢慢地說。
“我今天說了。”
王建國點點頭。
他又看了那塊小小的樣肉一眼。
“你的肉。”他說，“處理得好。”
“沒壞。”周遠說，“我天天翻。”
“我知道你翻。”王建國說，“我一看就知道你翻過。”
這就是王建國的段位。
一塊肉放在他麵前，他一眼能看出來這塊肉有沒有被翻過，放了幾天，什麼部位。
這不是供銷社收購員的本事，這是老屠夫的本事。
周遠心裡默默地把這一層記下。
王建國的過去的生平事跡，也不簡單。
王建國站起來，從桌子後頭拉出一個小算盤。
“七十斤。”他一邊說，一邊撥算盤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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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肉，按黑市，一斤五斤玉米。”
“七十斤，三百五十斤玉米。”
“但是……”
他抬起頭，繼續說：“你不是要玉米。”
“你要能交公糧的東西。”
周遠愣了一下。
王建國這一句話，切到了他的心口。
普通的黑市交易，是拿肉換玉米。
但周遠不是要玉米，他要的是能進公糧賬本的東西。
村裡的公糧是有記錄的。
你交的每一斤玉米，糧站的人要過秤，記賬，蓋章。
私底下換來的玉米，不能直接交。
因為糧站的人會問：“這些玉米哪兒來的？”
可以直接進公糧賬本的隻有兩種東西。
一，供銷社正式發的玉米麵票。
二，從合法渠道換來的，有票據的玉米。
其他的，都不行。
王建國一眼看穿了周遠的真正需求。
“是。”周遠慢慢地說，“我要能進賬本的東西。”
王建國點點頭。
“這一趟你聰明。”他說，“你沒去找別的黑市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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