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拉著空雪橇，從縣城西邊出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
雪也停了。
雲散開一些，露出幾顆星。
北風從山口刮下來，“嗚嗚”地響。
周遠把帽簷往下壓了壓。
回程走大路還是走後山？
他在心裡過了一下。
大路有月光，好走，但可能碰到人。
後山沒人，但夜裡山路難走，還有可能碰到野物。
他選了大路。
理由很簡單，回程雪橇是空的，被人看見也無所謂。
一個空手拉著雪橇回村的年輕人，看上去就是進城賣完柴回來的。
尋常。
尋常就是最好的偽裝。
夜裡的大路上，幾乎沒人。
雪橇底板壓在凍硬的路麵上，“沙沙”響。
周遠走得不快。
心裡，還在過剛才磨坊裡的事。
“你爺爺是他的救命恩人。”
這一句話，裝在心裡，翻過來翻過去。
周德發，一個東北農民，在1938年救了一個人的命。
那個人現在，在奉天，而且過了二十二年，還記得這個恩情。
這不是救了一次，就能維持二十二年的感情。
這是救了很多次，或者救得很重的感情。
周遠心裡默默地做了一個推測。
1938年的東北，“救命”這兩個字最重的場合是什麼？
如果周德發隻是從一場普通的意外裡救了對方，對方不會記二十二年。
如果周德發是從日本人手裡把對方拉出來，這個恩情會記一輩子。
周德發1938年，可能救過一個日本人在追的人。
那這個日本人在追的人，是什麼身份？
抗聯的人？
地下黨？
國民黨的地下工作者？
某個大戶人家的少爺？
四種可能都存在。
周遠心裡默默地過。
這個臘月二十三要來的人，製定不是普通人。
他來找周遠，不是報恩這麼簡單。
報恩隻需要送東西，或者請周遠去奉天，不需要親自到石頭溝來。
親自來，則說明他有事找周遠。
他爺爺周德發的恩情，是引子。
他真正想找周遠，是因為周遠這個人。
但，他怎麼會知道有周遠這個人？
周遠是二十歲的農民，從來沒出過黑水村。
除非······
周遠心裡“咯噔”一下。
除非這個人已經“注意”周遠很久了。
賣熊膽的事。
打熊瞎子的事。
打陳家三兄弟的事。
這些事，如果在縣裡傳開······
周遠走到黑水村外圍的時候，已經過了三更。
村裡一片漆黑。
家家戶戶的燈都滅了。
隻有村東頭的一家，還亮著一盞燈。
周遠眯起眼睛看了一下，是李有田家。
三更天，李有田家還亮著燈，肯定有事兒。
周遠的心裡緊了一下。
可能是李家老三在給他爹彙報，也可能是李有田自己在等消息。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周遠把雪橇拉到自家後門。
後門是虛掩的，劉梅或者李雲還沒睡。
他推開門，進了院子。
院子裡沒有人。
正屋的窗戶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是灶房的火。
周遠把雪橇拉進柴房，藏好。
然後走到正屋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下一秒，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梅站在門後。
她的眼睛下麵有黑圈，臉色有些蒼白。
她一直沒睡，一直在等周遠回來。
“遠子。”她小聲說。
“嫂子。”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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