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一層
周遠從雜物間裡退出來，反手把門帶上。
鎖扣合上的時候，“哢”了一聲。
很小的一聲。
跟進來的時候一樣。
他把新鎖掛回去。
他把牆根下的牆皮又抹了一遍。
看不出新痕。
他退回牆邊，雙手撐住牆頭，翻了出去。
落地時腳下的雪“咯吱”響了一聲。
巷子還是空的。
鐵盒子在他懷裡，隔著棉襖，硌著肋骨。
硌著，他心裡反而踏實。
回到旅館，天還沒亮。
房間冷得像冰窖，被子上的寒氣沒散。
周遠沒躺下。
他把油燈點起來，火苗壓到最小，又打開鐵盒子。
剪報上那一行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反滿抗日分子周德發等三人被日本政府通緝。
1938年。
二十二年。
紙已經脆了。
他不敢用力，隻敢看。
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1938到1940，兩年，一筆一筆。
藥品、布匹、糧食。
最後一欄，收件人那一格，寫的都是同一行字。
抗聯三支隊。
吹滅油燈，在黑裡坐著。
天亮之前，周遠離開了奉天。
鐵盒子用布裹了三層，貼身綁好。
綁緊，又拍了兩下。
他就在心裡一遍一遍過那些數字。
1938、1940、三支隊、藥品、布匹、糧食。
過一遍，心裡穩一分。
回到黑水村，是三天後的傍晚。
村口那棵老榆樹上掛著霜。
劉梅站在門口等他。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先看周遠的臉，又看他身上。
“回來了。”
“回來了。”
劉梅沒多問。
她把門關上，插上門閂，才轉身。
周遠解開棉襖，取出布包。
“這是爺爺的東西。”
周遠把剪報攤開，指著那一行字。
“1938年。日本人通緝他。反滿抗日。”
劉梅的手慢慢捂住了嘴。
眼睛紅了，但她沒出聲。
屋子裡隻有燈芯“劈啪”響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那李有田呢？”
“李有田給日本人當過差。”周遠說，“他先咬的爺爺。”
臘月二十二夜裡，周遠在村外的碾房見了陳守義。
陳守義把剪報和賬本看了兩遍，比周遠還慢。
“這個東西得往上送。”
“送到哪兒？”
“送到能給他定性的人手裡。”
“明天臘月二十三，你先去石頭溝。那邊有人等你。”
臘月二十三，雪很大。
周遠帶著那個布包，別的什麼也沒帶。
石頭溝裡沒有人。
他站在溝口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後來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馬蹄。
是人的腳步，踩在雪上，一步，一步，從溝那頭過來。
走一步，那聲音就往一邊歪一下。
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右腿跛。
“你是周遠？”
“我是。”
“你爺爺叫什麼？”
“周德發。”
“二十二年了。”他說，“我隻知道他叫老周。”
周遠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叫孫茂才。”那人說，“三九年我在三支隊管接收。”
“收到的東西，我隻記編號，不記名字。”
“所以他一出事，我就找不著他了。”
周遠把手伸進懷裡，把鐵盒子取出來。
“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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