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
七號宿舍樓。
房門緊閉，窗戶用報紙糊得死死的。
桌子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廢品滾子。
周繼業手裡拿著一把千分尺，一顆一顆地卡著尺寸。
李大牛在旁邊拿抹布把滾子上的機油擦乾淨。
馬衛東負責念今天記下的機床參數。
吳文清拿著算盤和鉛筆，在草稿紙上瘋狂計算著公差分布圖。
宿舍裡安靜得隻有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
半個小時後。
吳文清停下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那張畫滿曲線的圖紙，使勁抓了抓頭發。
“繼業哥，這賬算不平啊！這數據太邪門了！”
周繼業放下千分尺，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怎麼個邪門法？”
吳文清把圖紙推到中間。
“你看這正態分布曲線。如果是機床主軸間隙大了，那廢品的尺寸應該是單向偏大或者偏小。如果是刀具磨損，那尺寸應該是呈梯度變化的。但這批廢品，完全特麼是亂跳的！”
吳文清手指點著紙麵。
“上一顆超差兩絲，下一顆就合格了。再下一顆，橢圓度直接偏了五絲！”
吳文清急得直冒汗。
“這就跟有個鬼在機器裡麵隨機搗亂一樣，毫無規律可言！”
李大牛急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娘的！難道真是撞邪了？老李頭說得沒錯，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馬衛東也歎了口氣，打起了退堂鼓。
“周繼業，要不咱們算了吧。這都盯了四天了，連個病根的毛都沒摸到。明天要是再查不出個所以然，老王主任肯定要把咱們轟出去了。太丟人了。”
周繼業沒有吭聲。
他眉頭緊鎖，腦子裡的工業係統正在瘋狂運轉。
他把這些廢品的尺寸、車間的溫度、機床的參數全部輸入係統。
但他等來的，不是那個熟悉的完美解決方案。
而是係統提示：數據不足，無法建立故障模型！
乾擾因素太多了！
五十年代的廠房，保溫極差，機器基礎不牢。
熱處理的爐溫全靠工人看火色。
軸承鋼的材質裡麵可能還夾雜著非金屬雜質。
每一環都特麼有毛病！所有的毛病疊加在一起，把真正的病根給徹底掩蓋了！
這是周繼業穿越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深深的無力感。
以前在學校裡裝逼，那是紙上談兵，或者麵對的都是單線問題。
現在。
這是實打實的工業大生產！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係統工程！
老天爺這一悶棍，敲得他眼冒金星。
上鋪的孫浩然探出個腦袋，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怎麼樣？周大狀元？碰一鼻子灰吧？”
孫浩然撇了撇嘴。
“我早就說了，這種係統性的公差漂移，在西德的教材裡被稱為幽靈誤差。不花大價錢引進高精度的環境控製設備和進口砂輪，憑你們幾個撿幾天破爛就能解決？”
孫浩然翻了個白眼。
“做夢去吧！”
周繼業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反駁孫浩然。
“查！”
周繼業把手裡的筆一扔，直接在宿舍裡下達了死命令。
第二天一早，小組四個人頂著哈爾濱的西北風，又紮進了哈重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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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乾站著了。
周繼業帶著人，開始跟這堆鋼鐵較勁。
既然找不到病根，那就用最笨的辦法，把所有的環節一個一個排雷！
第一步排查，鋼材！
“大牛，你去倉庫，把他們前三批報廢的料頭找出來。文清，拿顯微鏡對比金相組織！”
周繼業親自上手，切片、打磨、腐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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