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守義拉開抽屜，掏出一疊賬單和大字報草稿，狠狠摔在周繼業麵前。
“兩卡車白菜，兩卡車土豆，十噸機焦煤，兩千斤糧食！周繼業，你告訴我，你們幾個學生蛋子，憑什麼拿公家的技術，去跟地方企業搞這種大宗的物質交換！”
周繼業站得筆直，臉上的血印子已經結了血痂。
“齊書記，那是哈重廠主動支援學校的結對共建批件，廠黨委蓋了公章的。東西全進了學校食堂和鍋爐房，我們小組五個人，沒往自己兜裡揣過一斤糧，沒拿過廠裡一分錢獎金。這叫物質交換？”
齊守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蓋子亂跳。
“狡辯！你這是偷換概念！”
“哈重廠為什麼送？因為你們給他們乾了私活！你們利用學校的實驗室和公家資源，不務正業，去替工廠搞什麼排故攻關！”
“這在本質上，就是搞物質刺激！就是用資產階級的那套雇傭關係，腐蝕咱們無產階級的大學生！”
“學生的天職是紅透專深！是坐在教室裡學政治、學基礎理論！你們呢？為了點吃喝，為了點虛名，連課都敢曠，成天往渾身銅臭味的工廠裡鑽！”
齊守義站起身，指著周繼業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這是嚴重的白專道路！是典型的隻專不紅！這是在挖社會主義教育事業的牆角！”
“周繼業，你仗著自己懂一點修修補補的奇技淫巧，目無組織，目無紀律！今天我要是不刹住這股歪風邪氣，明天全校學生都得去外頭撈外快！”
整個會議室一片死寂。
大帽子一頂接一頂扣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坐在旁邊的戚大年使勁給周繼業使眼色。
戚大年站起來，拉了拉齊守義的袖子。
“齊書記，消消氣，消消氣。繼業他們年輕，思想上可能有點跑偏，但出發點也是為了給國家搶修軍工生產線嘛。況且那些糧食，確實解決了全係師生浮腫的大問題，後勤王主任剛才還跟我念叨這事兒呢。”
戚大年轉過頭，看著周繼業，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
“繼業，聽老師一句勸。趕緊給齊書記認個錯，寫份深刻的思想認識。把那個攻關小組散了，回教室老老實實上課。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背處分，不然畢業分配的時候，檔案上一筆黑字，你這一輩子就全毀了！”
認錯？
把小組散了？
周繼業心裡冷笑了一聲。
真要是認了錯，不僅自己成了白專典型，李大牛、吳文清他們也得跟著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
更重要的是，那個趴在試驗車間裡的三十噸巨型殼體，就徹底成了砸在他們手裡的廢鐵！
周繼業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低頭，反而拉開麵前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戚主任，謝謝您的好意。但我不知道我到底錯在哪兒，我認不了這個錯。”
齊守義氣得眼珠子一瞪。
“你態度惡劣！你還敢死鴨子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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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繼業迎著齊守義那吃人一樣的目光，聲音沉穩得像一塊生鐵。
“齊書記，你說我們不務正業。那我想請問你，咱們重機係的學生，正業到底是什麼？”
“是在黑板上算一輩子受力分析，到頭來連機床手輪朝哪邊搖都不知道？”
“還是像孫浩然那樣，背了一肚子西德理論，連個積屑瘤都處理不了，車出來的軸像狗啃過一樣？”
周繼業指著窗外大雪地裡那些推著平板車的工人和學生。
“前線在打仗，工廠在缺件！哈重廠那條軸承線卡了大半年，幾十萬件廢品堆在庫房裡，前線坦克的履帶隨時可能趴窩！”
“廠裡的工人急得眼珠子發紅，副廠長跑到學校來求援，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主任、書記，誰去給他們擰過一顆螺絲？誰去替國家挽回過一分錢的損失？”
周繼業拍了拍桌子上的考勤簿。
“攻關小組成立半個月，我們白天沒有落下一節專業課，晚上下了自習才去車間熬夜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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