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那日天還沒亮，東宮門外隻備了三輛車和三十名侍衛。
楚錚沒有擺儀仗，也沒有驚動六部，出城門的時候連守將都沒認出來。
周毅騎在馬上跟了半裡路，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殿下，這趟北境要不要多帶些人。”
“多帶人，就是告訴人家孤來查他們了。”
楚錚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路邊的田地，語氣很平。
“糧道上的賬，越熱鬨越查不出東西。”
一行人走了九日，才到祁連山下的青石驛。一路上楚錚換了兩次車，把帶來的三十名侍衛分了三撥，一撥隨車，兩撥走在前頭探路。
路上他隻看兩樣東西，一是各驛的馬料剩多少，二是運糧車的車轍有多深。
到了第七日，他把周毅叫到車邊，指著一處驛站的空場子。
“你看這場子，車轍新印到三日前的都有，可地上沒有一粒糧殼。”
“殿下的意思是，糧車根本沒在這裡卸過。”
“不是沒卸，是壓根沒來。”
楚錚把車簾放下，語氣很平。
“有人把糧道掐了，掐的日子就在孤出京之後。”
北境大營的糧倉就設在驛北十裡，四麵夯土牆，門口掛著兵部的封條。
守倉的主事姓曹，叫曹萬，是兵部派下來的老糧官，見到太子時臉上笑得很好看。
“殿下遠來辛苦，倉裡冷，不如先進驛裡喝口熱湯。”
“湯不必喝了。”
楚錚站在倉門口，指著那道封條，語氣不輕不重。
“把封條撕了，孤今日要開倉。”
曹萬臉上的笑停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
“殿下，倉裡的糧是按季封存的，開一倉就要重新核賬，前後得三日。”
“那就核三日。”
“可這倉裡的糧是備著入冬的，一開倉若走了潮氣，損了糧是擔不起的。”
“損了糧，孤擔。”
曹萬站在原地沒動，三十名侍衛也沒動，兩邊就這麼僵在倉門口。
周毅往前一步，把手按在刀柄上。
“曹主事，殿下的話你聽不明白？”
封條一撕，倉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黴味撲了出來。
倉裡碼著一排一排的麻袋，堆得比人還高，看著很齊整。
楚錚走進去，隨手在一排麻袋上拍了拍，聲音發悶。
他又從最裡頭拖出一袋，用短刀割開封口，伸手抓了一把。
糧食倒在手心裡，一半是灰白色的黴米，另一半摻著細沙。
楚錚把手裡的糧舉起來，讓倉門口的陽光照在上頭。
“曹主事，你過來看看，這是北境三萬人吃的糧。”
曹萬的膝蓋一軟，當場跪在了麻袋上。
“殿下，這糧是入庫時就這樣，不是臣換的。”
“入庫時就這樣，你為什麼照樣收了。”
“臣是按數收的，不敢多問。”
“按數收，那賬上的數目就一個都沒少。”
楚錚把手裡的黴米撒回袋子裡，轉過身看著他。
“糧是你收的，糧倉是你管的，封條是你貼的，如今你一句不敢多問就想摘乾淨？”
倉門外這時擠進來十幾個人，為首的是個披甲的中年將領。
他朝楚錚拱了拱手，聲音很硬。
“太子殿下，末將是大營的千總韓彪，這些糧是給三萬人過冬的。”
“殿下今日開倉，若是損了糧，末將擔不起這個乾係。”
“你擔不起，孤擔得起。”
楚錚把手裡的黴米扔到他腳邊，語氣不高。
“你先看看這個，再跟孤說乾係。”
韓彪低頭看了一眼那捧黴米，臉上的硬氣一下散了。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捏了兩下，手指上全是沙。
“這是哪一倉的。”
“這一倉，賬麵三萬石。”
韓彪抬起頭的時候，眼神已經變了。
“殿下，這不是糧，這是要人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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