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落了雪。
田文瑞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書房裡的炭火一寸一寸矮下去，窗紙上的雪光也跟著一點一點黯淡下去了。
田素娥站在案前，沒有催他，也沒有退出去，隻是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靜靜地等著。
她看見父親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正一點一點鬆開，那是他拿定主意之前才會有的樣子。
“你說得對。”
田文瑞開口的時候，嗓子啞得厲害，像是把這一整日的力氣都留在了那座金殿上，連抬眼都覺著費力。
“官糧藏在周家坳，軍械也藏在周家坳，是田家把這把刀遞到了別人手上。”
“是為父糊塗，也是為父貪。”
田文瑞說完這一句，把臉慢慢轉向窗外，雪光映在他半邊臉上，鬢角的白發像是比半年前又多了好幾縷。
田素娥鼻子一酸，轉身把案上那盞冷茶端走，又換了一盞熱茶回來，兩隻手在燈下抖了一下，才把茶盞放穩。
“爹，女兒從前勸過您，奪嫡這一盤棋，贏的人拿天下，輸的人拿命。”
“如今出了這一場，正好是田家的機會。”
“往後咱們閉門謝客，不沾黨爭，不附任何一位皇子，踏踏實實守著祖業過日子。”
“好不好？”
田文瑞緩緩搖頭，手在扶手上撐了一下，眼底那點光一點一點灰敗下去，像快要熄了的炭火。
“晚了。”
“素娥，田家已經沒有退路了。”
田素娥臉色一變，往前上了一步。
“怎麼會沒有退路？”
“借著這一場風波，咱們主動收一收鋒芒，誰也不站，誰也不摻和。”
田文瑞抬眼看她，長長歎出一口氣，像是把心口堵著的東西吐出了一半。
“你可知，今日殿上，陛下連下了兩道旨意？”
“什麼旨意，你說。”
田素娥盯著父親的臉，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口也跟著往下沉了半寸。
“第一道，陛下解了你與肅王世子楚顯的婚約。”
田素娥先是一怔，隨即輕輕鬆了口氣，那樁舊婚約壓了她整整兩年，如今總算乾乾淨淨卸了下去。
那樁婚事是兩家長輩拿算盤打出來的，她與楚顯連一句體己話都沒有說過，真嫁過去，也不過是替兩家看住一筆舊賬。
婚約一解，於她而言反倒是解脫，不必再替兩家長輩守著一筆誰也不想要的舊賬。
“爹，這是好事，從此女兒跟肅王府再無牽扯。”
“好事？”
田文瑞苦笑一聲，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
“陛下解你婚約的同一天，又把你賜婚給了監國，冊東宮側妃。”
“當著滿殿文武的麵，那一道旨意落下來，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那道旨意落下來的時候，滿殿的文武沒有一個人敢接話，連禮部的官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笏板不敢抬。
田素娥渾身一震，站在原地沒有動，一息之後，父親那句“沒有退路”，她全想明白了。
皇帝這一道賜婚，是把田家從肅王的舊船上硬生生搬到了東宮的船上，從今往後想抽身也抽不掉了。
她定了定神，把袖子裡攥緊的手鬆開，抬眼看向父親。
“爹，這個局麵，您打算怎麼辦？”
田文瑞端起茶盞，反問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田素娥把這幾日在周家坳看見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理過，越理越覺得父親那句話說得沒錯。
“爹，陛下這一道賜婚，等於當眾把田家劃進了東宮。”
“既然退不回去，不如往前走。”
“女兒這些日子看得清楚，監國辦事情有章法，說出去的話也算數，最難得的是他護著自己人。”
“周家坳那一夜，他明明可以殺女兒滅口，最後卻收了刀，還把二叔和六十箱軍械一起抬回了京城。”
“衛欽被架出去的時候，滿殿的官沒有一個替他求情，人心冷暖一眼就看明白了，誰跟誰親都有數。”
“再看肅王，周家替他擋了刀，他轉頭就把周家推出來頂罪，半點舊情都沒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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