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宗人府的人抬著一口樟木箱子進了東宮，箱子上貼著封條，火漆壓著宗人府的印，邊角已經發脆。
何紹跟在箱子後頭進來，先躬身行了一禮，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袖子裡。
“殿下，六皇子那一案的卷宗都在裡頭，封了半年，沒人動過。”
楚錚沒有急著讓他開箱，先圍著箱子轉了一圈，手指在箱蓋的接縫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薄灰。
可箱蓋前沿那一道，灰是斷的。
“何紹，這箱子半年裡，真沒人動過？”
何紹的臉色變了變，連忙說宗人府的封條一直貼著，鑰匙也一直揣在他身上，從沒有離過身，殿下若不信，可以查簽押簿。
楚錚讓人把封條割開，箱蓋掀起來的時候，一股陳年的黴味散了出來。
卷宗一冊一冊碼得整齊，最上頭那幾冊的繩子還打著原來的結，可箱底那一層壓得比上頭鬆些，像是被人翻動過。
他翻到第四冊，手指停住了。
那一冊的裝訂線上留著兩個新孔，舊孔就在旁邊，紙邊毛毛糙糙，顯然有人拆過又重新縫了回去。
“這一冊，少了兩頁。”
何紹撲通跪下，額頭上全是汗，連說不敢欺瞞殿下。
楚錚把冊子合上，放回箱裡，反倒笑了一下。
“慌什麼，孤問你，這半年裡，誰近過這口箱子。”
何紹一五一十報了名字，都是宗人府看守卷宗的差役和書吏，前後有四個人，簽押簿上都有記錄。
楚錚問，這四個人裡，誰碰過第四冊。
“回殿下，第四冊是半年才封進去的，簽押簿上隻記了入庫的日子，誰翻過裡頭，沒人記。”
楚錚沒有再問，擺擺手讓他先回去。
何紹退出去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片。
周毅在旁邊低聲問，要不要現在就拿人。
“拿人容易，拿住那隻手難。”
“讓武承盯著，這幾日誰往宗人府跑得勤，就把誰的名字記下來。”
楚錚又翻了翻箱裡的舊檔，從中抽出一張禮單的抄底，抄底上記著三年前的一筆進項，送禮的人沒留名字。
那人隻在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記號畫得很輕，像是隨手點的。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子裡，剩下的冊子讓人原樣封回箱中。
“不急，缺的那兩頁，早晚有人替孤送回來。”
第二日午後，禮部的人又來了。
田文瑞親自捧著名冊進東宮，進門先把冊子舉過頭頂，說是照著殿下新定的規矩，造冊的事由三家一同經手，請監國用印。
楚錚伸手接過來，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指停在紙邊上，名冊的第三行寫著三個字，李晚禾，筆畫端端正正，像是照著什麼描下來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楚錚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攤在案上，那是半年前從禮部抄出來的名冊草稿，紙角還留著被火燎過的焦黃。
兩張紙並在一處，第三個名字的筆鋒、頓挫、收筆的挑法，一模一樣。
田文瑞站在旁邊，看不懂殿下在比什麼，隻陪著笑，兩隻手在袖子裡來回搓著，心裡卻直打鼓。
“田大人，這第三個名字，是誰寫的。”
“回殿下，是禮部書吏謄進去的，各家報上來的名字，都要謄一遍。”
“名冊上添人，要不要先查一查具結。”
“回殿下，具結在京兆府存著，禮部隻管造冊，管不到那一層。”
楚錚沒有再問，隻讓他回去等信。
田文瑞走後，徐念從屏風後頭出來，手裡捏著一卷戶籍抄件，往案上輕輕一放，紙角上還帶著京兆府的印痕。
“殿下，李家的女兒半年前按過手印，立的是一張自願不入選秀的具結。”
“具結正本在京兆府，底冊也在京兆府。”
楚錚把兩張紙並排擺好，指尖在第三個名字上敲了兩下。
一個立過具結的人，名字怎麼會重新出現在新冊上，答案隻有一種，有人把肅王府那半張舊稿，原樣搬進了新冊。
同一日的黃昏，城南李記小館裡傳出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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