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鐘敲過三下，曹安被兩名禁軍押上太極殿，一身囚衣，腳上的鞋隻剩了一隻，頭發散在肩頭。
滿殿的文武站得筆直，誰也不敢先抬頭，連咳嗽的聲音都壓到了喉嚨底下。
殿裡的炭盆燒了一夜，地龍也還熱著，可滿殿的文武在這裡站了一個時辰，腳底下早就涼了，誰也不敢跺腳。
皇帝坐在禦座上，臉色青得厲害，手裡的朱筆擱在案上，筆尖一滴墨落在奏折上，暈開一團黑。
李福全捧著拂塵站在禦座旁邊，案前的香爐裡隻剩一層冷灰，殿門上掛的厚棉簾壓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也透不進來。
“朕的內廷，養出這麼一群家賊。”
曹安把頭磕在金磚上，磕出悶悶的一聲。
“陛下饒命，奴才也是奉命辦差。”
“奉誰的命。”
“奉內廷的差事。”
皇帝冷笑了一聲。
“朕讓你管內官監的庫房，你倒替朕把庫房開到了魏國的馬車上。”
楚錚出列，把三本賬冊呈了上去。
“父皇，這是京兆府昨夜從內官監庫房抄出來的賬。”
“三年裡頭，內廷采買的料子，有三分之一走了城南的道，出了關，一路往北邊去了。”
“銀子分了三分，一分給了尚衣監的馮保，一分給了魏國的坐探，還剩一分留在內官監的私庫裡。”
“三本賬，一本記貨，一本記銀，一本記人，一筆一筆都對得上。”
三本賬冊攤在禦案上，紙角都卷了，最上頭那本的封麵上還印著內官監的一枚小戳，紅得發暗，誰也認不出是什麼時候按上去的。
皇帝把賬冊翻了兩頁，指節捏得發白，殿裡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殿裡的人都把頭低著，隻有楚錚一個人站得直，眼睛落在禦案那幾本賬上，一直沒有挪開過，連眼簾都沒動。
“三年。”
“奴才也是被人拖下水的。”
曹安抬起頭，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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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頁紙上的名字，不止奴才一個。”
“還有一個姓楚的。”
宗室裡姓楚的不少，可扯到內廷這條線上的卻沒有幾個，光是想想這件事就讓人後背發涼。
殿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滿朝的人都抬起了頭。
楚錚卻沒有動，隻把袖中那張紙抽了出來。
“父皇，這個名字，兒臣昨日已經查清了。”
“姓楚不假，是肅王府裡一個被逐出去的舊管事，三年前就死在了外頭，名字是盧進替他寫上去的。”
“借一個宗室的姓，把一條線牽到宗室頭上，這手法，兒臣在肅王的舊賬裡見過一回。”
盧進被押上殿來，跪在曹安旁邊，把當年寫名字的經過一句一句說了，沒有敢添一個字。
盧進說到一半，從袖子裡摸出一遝發黃的舊紙呈上去，那是當年他被逐出王府時抄下的半頁名冊底子。
曹安的臉一點一點灰下去。
皇帝盯著楚錚看了半晌，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查得倒細。”
“兒臣不敢讓父皇替兒臣擔這個名聲。”
“好。”
皇帝把朱筆拿起來，在案上一按。
“曹安，杖斃於午門，內官監抄沒，家眷流三千裡。”
“馮保一並處決，尚衣監上下凡是經手過城南采買的，全部下獄。”
“內廷采買之權，從今日起歸內務府會同戶部，內官監隻管灑掃供奉，不許再碰庫房。”
“內廷上下凡與城南有來往的，一律交監國審，審出來的東西，先送朕這裡。”
戶部尚書錢敬出列應了一聲，刑部尚書周秉跟著應了一聲，兩個人都沒有抬頭。
幾個部的堂官退到殿角，誰也沒有爭這筆差事，內廷的采買從前是一塊肥肉，如今卻成了塊燙手的炭。
曹安被拖出去的時候，腿已經軟了，嘴裡還在喊。
“陛下，奴才是替您辦過差的，奴才替您辦過差啊。”
皇帝沒有看他，隻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散朝之後，六部的堂官從殿裡出來，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腳步都比平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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