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公辦事的效率遠比蘇妉預想中更快。翌日清晨,靜慧師太便被請到了乾清宮偏殿的暖閣裡,名義上是來為皇帝祈福誦經,實際上是為蘇妉騰出了一個可以私下問話的機會。師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手持那串碧玉佛珠,眉目低垂著走進暖閣,朝著蘇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姿態從容,仿佛隻是來進行一場尋常的佛法問答。
蘇妉回了一禮,示意她在對麵的蒲團上坐下,自己則端起茶壺倒了兩杯清茶,將其中一盞輕輕推到師太麵前,水汽在杯口氤氳升騰,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靜慧師太沒有喝,隻是將雙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那盞茶上,像是看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師太,\"蘇妉開門見山地說,\"臣妾今日請您來,是想向您打聽一件事。\"
靜慧師太抬眸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平靜如古井,既沒有好奇也沒有警惕,隻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漠然。\"蘇美人請講。\"
\"臣妾的父親蘇遠道,當年被定罪通敵叛國,臣妾一直懷疑那樁案子另有隱情。\"蘇妉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分明,\"師太在慈寧宮伺候太後多年,是否聽說過一些關於這樁案子的內情?\"
靜慧師太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佛珠上緩緩撚過一顆,又一顆,像是某種無聲的計時。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廊簷下風鈴偶爾碰撞的叮當聲,清越而短促,像是無人理會的心事。
\"蘇美人,\"靜慧師太終於開口了,聲音蒼老而沙啞,\"貧尼隻是一個出家人,不問世事已經多年。宮裡的那些紛爭,貧尼從不參與,也從不打聽。\"
\"但您聽到了,對嗎?\"蘇妉追問,語氣依然溫和,\"您在太後身邊這麼多年,有些話即使您不想聽,也總會傳入您的耳朵裡。臣妾不需要您做什麼,隻需要您告訴臣妾——當年審案的卷宗,在被焚毀之前,有沒有什麼人經手過?\"
靜慧師太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隻有那麼一瞬,幾乎難以察覺。但蘇妉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閃,繼續看著師太那張瘦削平靜的臉,等待著答案。
\"焚毀卷宗的事,貧尼確實略有耳聞。\"靜慧師太終於說道,\"但貧尼並不清楚是誰下的命令。隻是有一天夜裡,貧尼路過慈寧宮後麵的小佛堂,看到有火光從裡麵透出來,第二天再去的時候,佛堂的香爐裡多了許多燒剩的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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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灰有多少?\"
\"很多。\"靜慧師太說,\"堆了整整一爐,溢出來撒了一地。貧尼當時沒有多想,隻以為是有人在佛堂裡燒了舊經書。現在想來,那些紙灰的分量,不像是經書。\"
蘇妉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心裡快速梳理著這條線索。太後深夜在佛堂燒東西,燒的是卷宗還是別的什麼?如果是卷宗,那就說明蘇遠道的案子確實和太後有關。但僅憑一堆紙灰,還不足以作為鐵證。
\"師太,\"蘇妉又問,\"您有沒有見過一件東西——一方印鑒?蘇遠道的私印。\"
靜慧師太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記憶的角落。她撚佛珠的速度變慢了一些,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過了很久才說:\"貧尼確實見過一方印鑒。大約四五年前,太後讓貧尼去庫房裡取一件舊物,貧尼在箱子底層看到過一枚青玉印鑒,上麵刻著一個'蘇'字。當時貧尼沒有多想,隻以為是哪位故人留下的物件,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蘇遠道的印鑒。\"
蘇妉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蘇遠道的私印在太後宮裡——這意味著偽造通敵信的工具之一,就一直藏在太後的眼皮底下。如果說之前她還隻有推測,那麼現在她已經有了一個確鑿的證據鏈的起始端:太後不僅參與了對蘇遠道的構陷,還保留了那些涉案的物件。
\"那方印鑒現在還在庫房裡嗎?\"蘇妉問。
靜慧師太搖了搖頭:\"貧尼不清楚。太後前些日子讓人清理了一批舊物,說是要焚香祭祖,具體燒了哪些東西,貧尼沒有過問。\"
蘇妉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茉莉花的香味在涼意中變得淡薄而遙遠。她知道靜慧師太已經說了她能說的所有話,再多追問也問不出什麼了。這位老尼姑能在太後身邊活這麼多年,靠的就是\"不多問、不多說\"的本事,今天能告訴她這些,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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