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庫爾離開城堡後，蘇妉在藏書室裡停留了更長時間，那扇高窗投下的晨光已經從桌麵的左側移到了中央位置。她合上那本地方誌，把它放回書架——它的位置在那排書脊的末端，旁邊是一本關於潮汐觀測的舊冊，封麵上畫著幾道彎折的曲線，可能是某位曾經居住在此的學者留下的筆跡。
她走到門廳時，莉莉絲正在把一隻銀質茶壺放在門邊的矮幾上。女管家察覺到她的出現，轉過身，手上的動作沒有放慢。“公爵大人臨走前留下口信，說村莊那邊的集市大約需要一天時間。如果您需要什麼，可以告訴我。”
“村裡平時會有人來城堡送東西嗎？”
“每月一次，主要是糧食和日用雜貨。那位送貨的村民通常不會越過城堡大門，隻把東西放在門房的石台上。”
蘇妉的目光落在門廳那扇敞開的木門外，遠處那條通往村莊的小徑在低矮的樹籬間蜿蜒伸展。“如果我出去走走，你會告訴我哪條路比較好走嗎？”
莉莉絲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沉靜的目光越過門廊的陰影，落在樹籬之間的路徑上。“沿著主路向南走，穿過兩片田野之後會看到一座石橋。過了石橋左側有條岔路通往溪穀，那邊有幾棵老柳樹，這個季節去看的話柳枝還沒有完全變黃。”
蘇妉道了謝，走出門廳，沿著那條向南延伸的小徑走去。路麵鋪著碎石，被長年行走和雨水衝刷之後顯得平整而堅實。兩側的草坡上分布著一些低矮的灌木，葉片在逐漸變亮的天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經過第一片田野時，她注意到遠處有幾隻羊在坡地上低頭吃草，牧羊人不在附近，大概是在更遠的地方照看另一群。
那座石橋比預想中更小，由三塊長條石板拚接而成，橋下是一條淺溪，水流清澈但流速不快，底部的鵝卵石透過水麵呈現出溫潤的棕褐色。過了石橋左轉的岔路果然通向溪穀，兩側的柳樹垂下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那些尚未變黃的葉片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絨毛。她沿著溪流走了一段，在一棵根部附近有塊平整石頭的柳樹旁停下來，坐了一會兒。溪水的聲音在這裡比橋邊更清晰，因為水流在繞過一塊較大的石頭時分成了兩道，彙合時產生了一種比單股水流更豐富的回響。
她在那塊石頭上坐了一段時間。溪穀裡沒有人經過，隻有風吹過柳枝時帶起的細碎聲響和水流的持續低語。她感知到自己體內的那道新脈動正在緩慢地調整節奏，仿佛在適應環境的低頻振動。有幾隻鳥在柳樹高處的枝丫間跳躍，它們的鳴叫聲短促而清脆，每隔幾秒重複一次，像一種反複校準的問候。
返回的路上，她在石橋附近遇到了一位老人，對方背著一捆乾柴，看到蘇妉時停了一下腳步，目光從她的麵容移到她身後的路徑上。“你是新來的人吧？我前些天聽鎮上的人提起過。城堡的主人很久沒有帶新人回來了，大家都以為這次也不會有人從那裡活著回來。”
“我還活著。”
老人沉默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有一絲鬆動。“那就好。那座城堡裡的人走了太久的路，如果有人願意陪他走一段，這條路就不會那麼長了。”他背著柴捆沿著蘇妉來時的方向繼續往村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習慣在這條路上反複來回，對它的每一處轉彎和起伏都了然於心。
蘇妉站在石橋上，看著他沿著小路走遠的方向，他的身影在樹籬和草坡之間逐漸縮小。溪水在橋下繼續流動，那種持續的聲音在她腳下的石縫中穿行，流向更下遊的某個地方。她感知到那道脈動在這個時刻比剛才慢了一些，和溪流的節奏之間產生了某種接近同步的關係——兩者在同一拍上短暫地交彙了一次，然後以各自的節律繼續流動。
她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城堡。經過門廳時，迎麵看到了莉莉絲，她正從廚房的方向走來，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沿放著幾片薄荷葉，沾著一些細碎的水珠。“您出去的時候，起風了。”蘇妉接過那隻陶碗，碗壁上還殘留著井水微涼的觸感。“村莊那邊，有一片溪穀，今年這個季節還沒有完全變黃。”
“溪穀裡的柳樹比城堡這邊高，可能因為近水的緣故，每年都晚半個月才變黃。公爵大人每年秋天會去那裡走一趟，有時候待很久才回來。”
蘇妉捧著那隻陶碗走出門廳，站在門廊下，遠處的田野在正午的光線下像一匹平鋪的織物，偶爾泛起的反光來自某條淺溪的水麵折射。瓷杯內側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水通過那道縫隙向杯壁方向滲出一縷極細的暗色濕痕。她的目光在那道裂紋上停留了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摩挲過那條痕跡。“莉莉絲，這隻杯子上的裂紋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這隻杯子曾經擺在東塔樓的窗台上。”
蘇妉將茶杯端到唇邊，那縷從裂縫滲出的茶水帶著細微的澀味，但和杯中整體的茶湯混合在一起，已經無法單獨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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