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震動透過冰冷的金屬座椅傳遞上來，牽扯著萊奧斷裂的肋骨，每一次顛簸都讓他不由自主地悶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雅科夫纏著滲血繃帶的左臂僵硬地搭在方向盤上，他幾次欲言又止，目光在後視鏡裡掃過後座那個被研究服包裹的身影。
——幾縷濕漉漉的金髮從布縫中漏出，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
“安雅，”他終於忍不住，“你……你確定沒摸錯地方？脖子？手腕？真一點動靜都沒有？”
安雅正俯身擦拭自己沾血的靴子，她頭也沒擡。
“頸動脈，橈動脈，股動脈……能摸的地方都摸了，沒動靜。”
“這不合邏輯！”工程師悶悶地回應，方向盤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它瞳孔會縮！像活人一樣！這他媽怎麼解釋？一個高級仿生人？那些玩意兒當年連路都走不明白！這……這像個真正在睡覺的姑娘！”
“邏輯？”安雅發出一聲嗤笑，“雅科夫，看看這世界。七年前那事合邏輯嗎？人吃人合邏輯嗎？那些會桑搏、會協同、差點把我們全宰了的鐵皮罐頭合邏輯嗎？”
“在一個能造出那種東西的世界裡，糾結一個沒有心跳的‘姑娘’？省省吧雅科夫，它就是件貨物，一件複雜點、邪門點的貨物。”
“僅此而已。”
車廂內陷入沉寂，雅科夫沒有再說什麼。
……
裝甲車在暮色中停下。
濃得化不開的海霧如同一塊巨大而潮濕的裹屍布，籠罩著這座被遺棄的小鎮。
車燈的光柱刺入霧中，不過十幾米便無力地消散，隻能照亮前方翻卷湧動的灰白。
腳下是凍結的黑色礫石灘，海浪在不遠處拍打著礁石。擱淺的漁船殘骸如同巨獸的肋骨，在霧中若隱若現。
“希娜。”
一隻沾著乾涸血跡的手從副駕駛伸過來，輕輕搭上狙擊手的肩膀。
希娜猛地一顫，從短暫的昏睡中驚醒，她眨了眨眼，這才注意到裝甲車已經停下。
四周是歪斜坍塌的房屋，防波堤腐朽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不遠處一座燈塔豎在陰雲裡。
“我睡了多久？”她小聲問萊奧。
“大概四十分鐘，年輕人是該多休息……”雅科夫看了眼手錶，拿起他的酒壺灌了一口。
“我們需要眼睛。”萊奧說。
希娜點點頭，背著槍下車，向燈塔走去。
入口的鐵門早已鏽蝕脫落，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盤旋向上的金屬樓梯布滿了暗紅色的銹跡和濕滑的海鹽結晶，寒風從破碎的塔頂觀察窗灌入，像無數亡魂在低語。
塔頂平台，視野豁然開朗，卻又被濃霧禁錮。
風更大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鹹腥，吹得希娜幾乎站立不穩。
瞄準鏡的十字線裡，被濃霧半掩的廢棄小鎮如同鬼蜮。
在她身後，是鉛灰色的、死寂的海麵，霧氣在其上緩慢地湧動、堆積。
這裡是摩爾曼斯克周邊，北極圈內永不沉沒的黑暗剛剛被撬開一絲縫隙。
“七號就位，視野……很差，觀察受限，暫無異常活動……”
“收到，五分鐘一次檢查，完畢。”
“收到。”
希娜把臉靠在槍托上，四周是永不停歇的潮聲，冰冷的海風時不時吹得她打個哆嗦。
她趴在燈塔頂端的平台上，十字準心從城鎮的一座房子移到另一座房子。
她等啊，等啊，直到東方那片濃稠到彷彿凝固的鉛灰色霧牆的邊緣開始模糊、稀釋。
一個感覺不到溫度的圓形輪廓掙紮著，從鐵鏽色的海平線霧氣中浮現出來，逐漸將厚重的雲絮邊緣熔化成白金和鐵鏽紅。
她的眸子在瞄準鏡後微微眯起，光線角度的變化讓她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這微弱的光線穿透霧氣後形成的漫射，對遠距離觀察是災難。
空蕩蕩的街道上散落著鏽蝕的汽車殘骸和雜物，海麵依舊死寂，沒有海鳥的蹤跡，隻有永恆的浪濤拍打礁石，發出空洞而單調的哀鳴。
雅科夫正仔細檢查著輪胎和引擎蓋，萊奧靠在車旁坐著，安雅守在裝甲車後門，手搭在腰間的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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