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永昌十二年，臘月。
官道上擠滿了人。
陳舟是被一股腐臭的氣味嗆醒的。他睜開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路邊歪倒著一棵被扒光了樹皮的老榆樹，枝椏光禿禿地戳向天空。他躺在一堆枯草裡，渾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頭重新拚過，嗓子乾得冒煙。
腦子裡湧入了一大堆陌生記憶——原主也叫陳舟，今年十四歲，是平陽府下轄清河縣的農戶子弟。秋末清河縣遭了蝗災，地裡的莊稼被啃了個精光，入冬後又連下了兩場大雪，村裡糧倉見了底。十一月中旬，全村人扶老攜幼開始逃荒，往平陽府城方向走。一路上凍死餓死的、走散了的，原主父母都在半個月前染了風寒倒在了路邊，隻剩原主一個人跟著浩浩蕩蕩的流民隊伍走到了這裡。
原主扛了三天沒吃東西，昨夜一頭栽倒在這棵老榆樹底下，再睜眼時，裡麵換成了陳舟——一個二十一世紀二十八歲的審計師。
\"……穿成流民了。\"
陳舟慢慢撐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像雞爪，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手背上好幾處凍裂的口子。身上是一件破棉襖，裡麵的棉花結成硬塊，袖口露出了發黑的棉絮。腳上是一雙草鞋，腳趾頭凍得發紫。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的原主記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了幾件事：
第一，他在逃荒隊伍的中段。前方三十裡是平陽府城，聽說城門口設了粥棚，但每天施粥有限，去晚了就沒有。第二，這支隊伍沒有領頭的人，大家都隻顧著悶頭往前走，有人倒在路邊就倒在路邊，沒人管也沒人問。第三，原主會認字、會一點簡單的算術——是村裡一個老童生教的，雖然沒正式上過學，但底子勉強夠用。
這就夠了。
陳舟咬著牙站起來，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沉。他順著官道往前走，路上到處是逃荒的人——老人拄著木棍，婦人抱著孩子，小孩牽著大人的衣角，每個人都麵黃肌瘦，目光空洞。
走了不到二裡路，前麵忽然傳來一陣吵鬨聲。
\"搶什麼！你搶什麼！這是我撿的！\"一個粗啞的女聲尖叫著。
\"放你娘的屁！誰撿著算誰的！\"
陳舟快步走過去，擠進圍攏的人群。路邊有一輛翻倒的板車，車上的東西早就被搶光了，地上隻剩一些散落的草根和樹皮。兩個婦人正扭打在一起，一個攥著一把乾癟的菜根不撒手，另一個扯著她的頭發不肯鬆。旁邊幾個老人縮著不敢動，幾個小孩子站在一邊嚇得直哭。
沒有人勸架，也沒有人拉。
陳舟站在人群裡看了幾秒，猛地喊了一聲：\"別打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壓人的力度。兩個婦人愣了一下同時鬆了手，扭頭看他。
\"你們搶了這些東西，能吃幾天？兩天？三天？\"陳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後麵還有三十裡路才到府城，你們現在把力氣耗在打架上，今天晚上睡哪兒？明天早上還有力氣走路嗎？\"
他說完這些話，人群裡沒人出聲。
兩個婦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手裡攥著的菜根慢慢鬆開，一個人把半截菜根扔回地上，轉頭走了。另一個人拾起來，也沒再鬨，塞進懷裡低著頭走開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陳舟長出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不到一裡地，身後跟上來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陳舟回頭看了一眼，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花布棉襖，頭發亂蓬蓬的，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但一雙眼睛很亮。
她跟著陳舟走了十來步，既不靠太近也不離太遠，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
陳舟停下來：\"你跟著我乾什麼？\"
小姑娘抬起頭：\"你剛才喊他們別打架。你是好人。\"
陳舟沉默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嘴唇乾裂著，明顯也是好幾天沒吃上像樣的飯了。一個逃荒路上落了單的小丫頭，能撐到這兒已經不容易了。
\"你叫什麼？\"
\"阿禾。\"
\"家裡人呢？\"
\"走散了。\"阿禾低著頭，聲音很小，\"找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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