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的官帽戴在陳舟頭頂上之後，整個平陽縣衙的動靜都不一樣了。
頭一件事是換了衣裳。周縣令讓管家從後宅翻了兩套半舊的棉袍出來，雖然不是新做的，但比陳舟身上那件破襖好了不知多少倍。他洗了澡換了衣裳，整個人從泥裡拔出來，露出本來麵目——瘦歸瘦，但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一股沉靜氣，不像個逃荒的流民，倒像個讀書人家的窮學生。
第二件事是立文書。周縣令叫來縣衙的主簿，當麵寫了一份\"義子契\"，寫明陳舟為清河縣農戶陳大川之子，父母亡故於逃荒途中，由平陽縣令周文昭收為義子，入平陽縣學讀書，供其衣食膏火。主簿寫完念了一遍，周縣令在上麵按了手印。
\"你也按一個。\"周縣令把印泥推過來。
陳舟低頭看了那紙文書一眼，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邊。按完抬頭看了看周縣令，猶豫了一下，喊了一聲：\"父親。\"
周縣令頓了一下，嗯了一聲，把文書折好收進袖子裡，麵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動了動。
第三件事是入縣學。周縣令第二天就帶著陳舟去了平陽縣學，當麵托付給了縣學教諭孫先生。孫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須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了陳舟兩眼，點了點頭說：\"既然是大人舉薦來的，自然收。不過底子怎麼樣？這年齡該讀《四書》了，認得全字不？\"
陳舟說：\"認得一些。\"孫先生當場抽了一本《論語》翻開遞給他：\"念一段聽聽。\"陳舟接過來，找了一篇《學而》開頭，從\"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直念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中間沒打一個磕絆。
孫先生眉毛挑了挑：\"認得字，那會寫不？\"陳舟說：\"會寫一點，但字不好看。\"\"能寫就行，難看就慢慢練，磨的是功夫。\"孫先生把書收了回去，\"明日起卯時來學裡，先從《大學》讀起。\"
從縣學出來之後，阿禾已經在縣衙後院住下了。周縣令安排她跟後宅的丫鬟住一間屋，說是\"當個小妹妹養著\"，還讓人給她縫了兩身新衣裳。阿禾穿上新衣裳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煥然一新，雖然還是瘦，但氣色比逃荒路上好了不止一籌。她看見陳舟回來就跑了過來，仰著臉問：\"哥，你去哪兒了？\"
\"去縣學報名。\"陳舟低頭看了看她，伸手把她頭頂上一根翹起來的碎發壓下去，\"以後每天要去讀書。\"
\"那我也要讀！\"阿禾說。
陳舟愣了一下：\"你讀什麼？\"
\"你讀什麼我就讀什麼，我會認字的！我爹教過我。\"
陳舟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周縣令，周縣令沒說話隻是笑了笑，擺了擺手走了。陳舟想了想：\"行，等我跟孫先生說說，你去旁聽。\"
日子就這麼安頓下來了。
但安頓下來不代表所有人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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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進縣學的第三天，麻煩就來了。
那天上午是《大學》首章講讀，孫先生在台上念\"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念完一句講一句，底下的學生跟著搖頭晃腦地背。陳舟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支新筆抄書，抄得慢但認真。
下了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陳舟起身收拾書本，前麵兩個縣學學生經過他桌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一個穿青綢袍子的瘦高個兒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周縣令撿來的那個？\"
另一個矮胖些的跟著接話：\"聽說你以前是流民？在城門口要過飯的？\"
瘦高個兒繼續加火：\"那你認字跟誰學的？該不會是扒牆根偷學的吧？\"
旁邊幾個學生都轉過頭來看。有人臉上帶著笑，有人皺著眉沒說話，但沒有一個出聲製止。
陳舟把書收拾好，抬頭看了那兩個人一眼，沒有回嘴，也沒有生氣，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跟村裡一個老童生學的。\"
瘦高個兒見他沒被激怒，覺得沒意思，又加了一句：\"一個流民堆裡撿來的野種也配進縣學，真是白糟蹋了那個座位。你不如回去跟著施粥棚的人幫忙算了，省得坐在這兒浪費紙墨。\"
陳舟握筆的手指緊了緊，正要開口——忽然門口傳來一個又脆又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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