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倉查完的第三天，陳舟照常去縣學上課。
孫先生講完《尚書》之後，照例留了一道策論題讓學生回去做。今天的題目出得有些刁——“論重農與通商之輕重”。陳舟在下麵記題的時候，旁邊的學生小聲議論了幾句：“這不是前年府試的題嗎？孫先生怎麼又拿出來考了？”另一個接話：“去年府試也是類似的方向，孫先生是讓我們練熟手。”
陳舟把題目抄好，合上書，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春日的天光比前些日子明亮了許多，陽光從窗格子裡透進來，在桌麵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他正想著回去怎麼破題，忽然聽見前麵有人推門進來。
進來的是縣學的一個雜役，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熱騰騰的薑湯。他走到陳舟麵前，把碗往桌上一擱：“陳舟，外麵有人找你。門口等著的，說是府城來的。”
陳舟抬起頭：“府城？”
“不認識。三十來歲，穿藍布衣裳，說是順路替人捎東西來。”雜役努了努嘴，“我讓他進來他也不進，說在門口等你。”
陳舟站起來，看了一眼那碗薑湯，沒喝，跟孫先生告了個假，出了學堂。
縣學門口站著一個穿藍布短褐的中年漢子，身量不高，膚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腿的人。他看見陳舟出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小公子，這是府城胡主事托我捎給您的。”
陳舟接過油紙包，沒急著拆：“胡主事？哪個胡主事？”
“就是府衙裡管學政的那位胡主事。他說上回在縣衙見過您一麵，聽說您今年要下場，特意捎了這個來給您。”藍衣漢子笑嗬嗬地說，“小公子打開看看？我也是順路跑腿，送到了就走。”
陳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掂了掂，不沉，裡麵像是裝了一本薄冊子。他沒有當街拆開，收入袖中，向那人拱了拱手：“有勞了。請回去替我多謝胡主事。”
藍衣漢子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很快，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陳舟站在縣學門口沒有立刻回去。他摸了摸袖中的油紙包，想了想，沒有進學堂，而是轉身往縣衙走。
回了書房，他把門關上，這才拆開油紙包。裡麵確實是一本薄冊子，封麵沒有題字，翻開來裡麵是手抄的幾篇時文，筆跡工整，文風老練，每篇末尾都附了批注，批注底下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朱砂圈——那是“可作範文”的意思。冊子不大，總共也就十幾頁，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匝匝，看得出是花了功夫抄的。
陳舟翻了一遍，把冊子放下，坐了幾息，又拿起來翻了一遍。
這些時文的水平確實不差，尤其是附的批注，對破題、承題、起講、入題、出題各段都作了細致的拆解，看得出出自一個深諳考場之道的人之手。一個素不相識的胡主事，為什麼要費這種功夫給他送一本範文冊？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桌角，沒有多看第三遍。
當晚周縣令從外麵回來，陳舟去前廳見了他，把油紙包和冊子的事說了一遍。周縣令聽完，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沉默了片刻，把冊子遞回來：“你覺得他是好意還是惡意？”
“不好說。”陳舟說，“東西確實是好東西，但來路不對。我跟那位胡主事隻見過一麵，他犯不上平白無故送我這個。”
“那你收是不收？”
陳舟想了想：“冊子留在我這兒，但不看。等府試完了再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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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縣令點了點頭：“行。你自己拿主意。”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冊子別丟了。留著將來有用。”
陳舟把冊子收回書房，放在了那本《往年府試題集》旁邊，但沒有翻開。
接下來的幾天平靜得不像是要考試之前的日子。陳舟照常去縣學上課、照常寫策論、照常翻書背書。阿禾照常每天來磨墨、來剪燈花、來送夜宵。縣衙和縣學之間那條路他已經走了兩個多月，閉著眼都能數出來來回回一共多少步。
但平靜底下一直浮著一層暗流。
先是縣學裡的傳聞——有人說陳舟府試名額雖然保住了，但府城那邊已經有人在放風，說“平陽縣那個流民出身的小子，怕是連考場都進不去”。又有人說劉通判在府城宴客時當著幾個考官的麵說過一句：“今年府試要的是實打實的學力，不是什麼賬房先生的本事。”話裡話外都衝著陳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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