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灌叢邊，一個青袍革帶的年輕男子正彎著腰往這邊摸過來。兩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愣。
沈允璜也沒想到會在這兒跟正主撞到一處。
魏國公府和越國公府往來不多，兩家子弟都是點頭之交。他跟了陳煜一路，原以為是紈絝子弟尋花問柳，誰承想這人跑到一座破院子外頭，對著後牆探頭探腦許久。
兩人對視一息，陳煜先慌慌張開了口：“……沈、沈二公子怎麼在這？”
沈允璜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語氣鎮定：“路過。”
陳煜睜圓著眼，含糊地點點頭。他麵上想著自若，心裡卻慌張：偷跑出來給人報信，還讓世交出身的禦史給撞見，若是父親越國公知曉，他少說也得被禁足一月。
沈允璜目光越過陳煜，落在那幾個隱在暗處的守衛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陳煜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咦，沈二公子認識這些人嗎？”
沈允璜收回視線，麵上已經恢複了那副散漫的神情：“我還想問呢，世子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
沒等兩人掰扯出個所以然，別院方向忽然傳來動靜。
院門開了，一個婆子領著個仆婦提著食盒進了院子。
坡下的兩人聽著院裡動靜，誰也沒有出聲。
別院內，奉王氏之命前來查探的婆子進了院子，麵上不見鬆懈，反倒有些忌憚。
她身後跟著的仆婦把食盒放下，眼睛往院子裡溜了一圈，“這就是那大姑娘，怎麼關這兒來了？”
傅棠此時坐在廊下曬信，那婆子便壓著嗓門跟身旁的仆婦咬耳朵，“你是不知道……這庶女邪門得很！”
“自打她進府，侯府就沒消停過。”她咂著嘴，一臉不忿：“昨日的賞花宴你可知曉？府上的嫡小姐出了那麼大的醜，連先前同侯爺交好的王大人也在宴上遭了人算計，衣冠不整地從東廂出來，隔日上朝便遭了彈劾。再就是昨日夜裡庫房又走了水，弄得咱們這群下人也跟著倒黴。”
仆婦倒吸一口涼氣：“……那這豈不是災星？聽說她生母就是被她克死的？”
“誰說不是呢。”婆子朝傅棠的方向努努嘴，“可夫人又不能攆她走，侯爺那邊壓著呢。但誰也不知侯爺怎麼想的，一個外室生的丫頭，偏生看重得很，夫人也隻能關在這兒，眼不見為淨。”
“再說那柳氏當年也是個不簡單的，誰知道裡頭有什麼官司……我可聽說那柳氏當年在鄉下的時候，隔三差五便換個地頭住，神神秘秘的，不像是個安分人。”
仆婦聽得頭皮發麻，忙岔開話：“那樂宴的事夫人打算怎麼辦，不是說各府小姐都得出席？”
“噓！這事可不止是夫人有盤算。”婆子扯著仆婦袖子將她拉近了些，又朝門口瞅了一眼才低聲道：“聽說這回樂宴，太子殿下破天荒地要親自去，其他皇子自然也去。其中屬那二殿下溫文儒雅，身邊又正缺人，若能攀上，後半輩子還愁什麼？各府的小姐都卯著勁兒呢！你是沒瞧見，城南李家的小姐為了爭頭彩，連江南的繡娘都請來了，日夜趕工裁衣裳。”
“夫人說了，這回無論如何也得讓如芙小姐在宴上露臉，彈上一闋絕妙琴曲，保準叫那些貴人挪不開眼。”
仆婦聽得入神，忍不住拿眼去覷傅棠：“要我說，以這位的模樣，若也能去……”
“你瘋了不成？夫人怎會放她出去！”婆子臉色一沉，狠擰她一把，“她若露了臉，還有咱們小姐什麼事？好生守著，莫動那不該有的心思。”
仆婦吃痛，訕訕地收回目光：“那大姑娘……真就一輩子關在這兒？”
“誰知道呢。”婆子一撇嘴，“……慢慢熬吧，等咱們侯府出了個皇子妃，誰還管這庶女是死是活？”
她語調微頓，又想起來之前正院裡頭吩咐過的話：“不過夫人說了，若是她這時間不安分，想往樂宴上湊……”
婆子沒再往下說，將手往脖子上一並。
傅棠不語，隻垂下眼，將那封沾了泥點的信展開，一點點拭去上麵的汙漬。見有人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她便把眼睫垂得更低，像是怕被人瞧見眼眶裡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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