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底官船隨浪輕晃，船板隨細浪微微起伏。
徐溥、劉健扶著船舷而立，身後禮部官吏皆屏息垂首。
小船駛出港區數裡，碧波儘頭，一尊黑鐵巨艦橫海而泊。六萬巨艦巍峨如山，艦體遮壓海麵，層樓疊聳，覆住半幅天光。
劉健目光死死凝著巨艦，指尖攥緊欄杆，語聲發緊。
“首輔，咱們平日裡查驗海防，所見最大船隻是一千五百料。”
徐溥緩緩頷首，視線分毫離不開那龐然艦身。
“當年三千料大船儘數隨船隊出海，如今海內隻剩千五料船巡海。”
劉健抬眼兩相對照，一聲輕歎。
“咱們那千五料海船，在這鐵艦跟前，不過如同舢板比鄰巨城。”
小舟緩緩停在巨艦側下方。
二人抬頭仰視艦身，甲板距水麵極高，尋常木梯根本搭不到底。
艦舷一側傳來滑輪軲轆轉動的聲響，一座鋪著厚木板的平台順著粗鋼索緩緩垂落，穩穩停在官船船邊，大小剛好容得下數人站立。
值守文官側身抬手示意。
“二位閣老，請登升降台，一應交涉，儘在艦中議事廳等候。”
劉健望著那懸空的木台，腳步微微一頓，眼中藏著幾分新奇與不安。
徐溥穩住心神，率先邁步踏上平台，一手扶著側邊粗鋼纜。
劉健緊隨其後，一眾禮部官吏依次站上。
值守兵卒扳動機括，滑輪再次轉動，木台穩穩向上抬升，周遭海麵飛速向下退去。
海風在身側呼嘯，腳下是翻湧海水，二人低頭望去，身下小官船已然縮成一點。
不多時，升降台平穩落至主甲板。
值守文官側身引路。
“二位閣老，請隨我往議事廳。”
徐溥抬手理正朝服衣襟，麵上端肅，心底翻湧的驚悸儘數掩去。
“前頭帶路。”
一行人穿過寬闊甲板，走入艙內議事廳。
長案主位端坐一人，靜候多時。
劉健腳步一頓，脫口出聲。
“汪學士。”
徐溥亦駐足，目光沉沉落在那人身上，神色複雜難言。
汪辰抬眸起身，從容拱手一禮。
“二位閣老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落座。”
徐溥、劉健分坐兩側客座，禮部隨行人員分立身後。
徐溥指尖輕叩案麵，率先開口，語氣持重，句句持朝廷立場。
“汪學士，今日我二人奉陛下聖諭渡海，隻為一樁要事。”
“海禁祖製百年不易，自弘治元年停罷海外屯墾，兩岸便該各守邊界。如今舊民回鄉祭祖無妨，可不得借機收納中土百姓。”
劉健緊跟著接話，眉眼帶著幾分正色。
“如今津衛、沿海各處軍民皆心生妄念，欲舉家渡海投奔，私通外夷乃是大明重罪。還望你約束麾下，不要再收容中土逃戶，斷絕民間偷渡念想，恪守君臣分界分寸。”
“你昔日身為翰林日講官，熟讀聖賢典章，受先朝恩遇、食大明俸祿，當知忠君守禮，不可縱容百姓觸犯國法，動搖海內戶籍、海防根基。”
汪辰靜靜聽完二人說辭，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緩緩放下瓷杯，目光直視二人，語氣漸冷，字字清晰。
“二位身居內閣，掌天下大政，張口便是祖製、國法、管束百姓，可曾低頭看過底層生民過得是什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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