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無日月。
我看著自己那方輪回之界，在生滅日月的輪轉中，一遍遍地演化生滅。
我試著讓界中長河的眾生自行繁衍輪回，試著去捅破那層困擾我的窗戶紙。
在這片近乎靜止的光陰裡，我仿佛真的度過了數千個春秋。
最初，我還能清晰地記得外界的唐大寶、百裡明等人，記得歸墟的威脅，記得一年之期。
可隨著洞中歲月流逝，那些鮮活的麵孔開始在記憶裡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我開始習慣孤獨，習慣永恒地枯坐，習慣看著自己的世界一次次生滅，心中再無波瀾。
也就在這時，變化發生了。
那是我入洞後的“第三千年”。
某一次推演到極致，我那方輪回之界，忽然毫無征兆地圓滿了。
界中日月大放光明，長河奔湧，億萬眾生在兩岸生息、繁衍、老死、新生，輪回自成，因果自洽，一股圓滿無缺萬劫不磨的祖境氣息，自我道果深處緩緩升騰。
我，踏入祖境了。
緊接著，洞外的世界也變了。
浩劫退去，歸墟重封，大千界與三千星海重歸太平。
唐大寶活著，風風光光地娶了媳婦，抱著個胖小子，非要認我做乾爹，笑得見牙不見眼；九霄宗主、赤鴻長老安享晚年；風月白也從歸墟歸來，依舊一身月白，坐在新開的月宮觀裡，赤著腳，晃著腿，笑著看我。
一切，都圓滿了。
我守護的人都在，我要渡的眾生安樂，我自己也終於走到了道的儘頭。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遺憾的世界。
“留下來吧！”
那個世界裡，唐大寶衝我咧嘴笑著，伸手來拉我，“都結束了，老弟，你打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是啊，都結束了！”
我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看著身後那片圓滿的、再也沒有浩劫的天地，心中一片安寧，幾乎就要伸出手去。
可就在指尖將要觸碰到他的刹那，我猛地頓住了。
不對！
真正的唐大寶，會哭，會罵，會在我掉殞天淵時一邊給我立牌位一邊罵我混蛋；真正的百裡明，會算計，會發愁，會在絕境裡也皺著眉找那一線生機；真正的風月白，清冷之下，藏著獨守百年的孤絕。
而眼前這些“人”，太完美，太溫順，太……像一個專門做給我看的夢。
“你不是他。”
我緩緩收回手，看著眼前那張憨厚的臉，輕聲道。
“真正的他們，還在外麵等我。”
“真正的太平，不是在一場夢裡等來的，是要我一拳一拳打出來的。”
“這祖境，若是靠一場自欺欺人的大夢證得……”
我一步踏前，反手一掌，按在了那方“圓滿”的輪回之界上。
“那我，不要！”
轟！
圓滿的世界，應聲崩碎。
唐大寶的笑臉、太平的天地、圓滿的祖境道果，連同那三千年的孤寂光陰，一齊化作了齏粉。
我重新睜開眼。
依舊是刹那古洞的洞底，沒有太平盛世，隻有滿身的冷汗，和一顆在大起大落後反而越發堅定通透的道心。
“原來是這樣。”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祖境，騙不來，也夢不來。”
“靠在時間裡枯坐、靠一場虛假的圓滿，邁不過那一步。”
“那最後一步，必須是真的。真的眾生，真的牽掛，真的不舍，真的在這大千世界裡一刀一槍走出來的。”
這一趟，我依舊沒能破境。
可我斬去了心中最後一絲“走捷徑”的妄念，道心反而被磨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劍，再無半分遲疑。
我起身，不再回頭，一步踏出了刹那古洞。
洞外，時間亂流奔湧不息。
而我的下一站，是歸墟死海邊緣，那處連輪回都渡不過的萬魂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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