廨舍前堂內，趙令衿被劉萼這麼一句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還在說洗濯葯、說糧食、說高麗海貿，怎麼忽然就跳到“率族歸宋”上頭去了？
他看著劉萼，劉萼坐在那裡，腰闆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上，麵色沉靜，不像是隨口一問。
那雙清秀的眼睛裡有一種趙令衿看不透的東西。
趙令衿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前堂裡安靜得隻聽見北風從窗縫鑽進來的嗚嗚聲。
門外，幾片枯葉被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台階上，又被下一陣風掃到牆角去。
韓序坐在左側，雙手搭在冊麵上，眼睛看著趙令衿，等他開口。
趙令衿臉上浮起一個微笑。
“劉使君何以會如此問？某不過是個疏遠宗室，在邊境討一份生計。
這等大事，貴族還是設法聯絡汴京為宜，那個什麼馬植，不就是找了童太尉麼。”
他說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意思很清楚，這種事你別問我，我一個邊寨知寨，連朝堂的門都摸不著。
劉萼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但很堅定，身子微微前傾，看著趙令衿，語氣誠懇。
“郎君莫要有疑，劉某四月麵見郎君，便言通習《呂氏春秋》八觀六驗識人之法。
今日再見，郎君已使木場寨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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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兵精練，倉廩充實，又有洗濯葯這等奇物，與高麗海貿這等見識，更非常人所及。”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趙令衿臉上移到牆角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文卷上，最後落回主位。
“某敢斷言，郎君絕非池中之物。”
趙令衿苦笑，他自己都不知道前途在哪，這傢夥倒是篤定得很。
他搖了搖頭，把苦笑壓下去，正色看著劉萼。
“承蒙承華吉言，某便妄言一二。”
“汴京天子如今被一幫奸佞哄的，一心以為‘燕雲漢民望王師如望父母’……”
“咳咳。”韓序出聲提醒。
趙令衿一頓，瞥了韓序一眼，重新看向劉萼，把方才那句話吞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某是說，承華莫要太過高估大宋。
朝廷雖有意圖謀燕雲故地，但朝政糜爛，奸佞當國。
能打的也就是那十幾萬常年對西夏作戰的西軍。
沒有燕京漢民相助，怕是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微微停頓了一下，看著劉萼的眼睛。
“劉氏與其押注大宋，不若靜待局勢變化，誰據燕雲，便投誰。”
劉萼麵色不變，依然平靜地看著趙令衿，但心裡卻翻江倒海。
這份分析，和他父親劉彥宗如出一轍。
年初他離燕京南下時，父親在書房裡跟他說過同樣的話：
大宋絕無攻燕雲之力，除非燕京世族歸附。
沒有燕京漢人的裡應外合，宋軍連盧溝河都過不去。
而燕京世族憑什麼歸附大宋？憑童貫那張嘴，還是憑蔡京那雙手？
父親說這話時，窗外正下著大雪，書房裡的炭盆燒得通紅，父親的臉色卻在火光裡發白。
“郎君坦誠，多謝指點。”
劉萼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案上那碗涼透的茶。
伸手把碗推到一邊，擡起眼來，這一次，他的語氣比方才更直接，也更沉。
“某換個問法，若是將來，萼在遼地沒了出路，投入木場寨麾下，郎君可否接納？”
堂內又是一靜。
趙令衿、韓序都死死地盯著劉萼。
方才問家族，這次問本人來投，這人要幹什麼？
趙令衿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飛快地轉著。
劉萼是燕京劉氏的嫡係子弟，榷場使的官兒雖不大，但背靠劉氏這棵大樹。
他若來投，等於劉氏的一支分脈押在木場寨上。可木場寨有什麼？
幾十個老弱鄉兵，一座剛吃飽飯的邊寨，一個疏遠宗室當知寨。
劉萼圖什麼？
趙令衿可不信什麼識人相麵之法，更不信什麼王霸之氣。
韓序打破沉默，往趙令衿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看著劉萼，語氣不冷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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