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眼神緊緊盯著趙令衿，主位的張彥直笑著捋須。
“善，既讀《論語》，某且一問：夫子雲‘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昔君在雄州為知寨，守塘濼、領巡檢，居於邊鄙，如何才算修己安人？”
趙令衿有些頭大，這話兄長沒教過啊，隻能硬著頭皮邊想邊說：
“晚生淺見，夫子此言，於邊塞最是真切。
身在邊寨，修己，便是常存戒懼，刀弓在手，權柄在身，最難克製的是一念好惡。
律己不苟，不濫賞、不私刑，便是修己。
統鄉兵、守塘濼，教他們識烽警、習戰守，上下同心，不擾鄉閭，是安人。
安百姓，則是邊民、流民皆算在內。”
他停了一下，目光下垂看著自己膝上的手指。
“去年雄州塘濼流民遍地，屍橫草灘。
小子不忍坐視，開濟私賑，隻想救幾條性命。
隻是彼時思慮不周，行事逾製，引來勘問，方知善心若無規矩約束，反會招禍。”
張彥直微微一怔，他原本隻是考經書義理，沒想到他直接拿雄州木場寨舊事作答。
慢慢捋須沉吟，不立刻評判，轉頭和兒子張守對視一眼。
張守方才審視的眼神變緩，淡淡開口：
“能從親身所行處解經，不拾儒生口頭餘唾，難得。
隻是‘仁’字之下，尤重分寸，邊地行事，一念之差，幹係甚大。”
趙令衿愣了愣，沒說話，趙令畤適時插進來，不輕不重。
“子固教誨的極是，某六弟年少，邊寨賑濟逾製一事，著實莽撞了些。”
趙令衿這才反應過來，對張守拱手道。
“張公教誨，小子謹記。”
張守緩緩點頭，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後再次開口：
“某方修《九域圖誌》，雄州塘濼，舊圖所載與今邊報頗有出入。
郎君在彼日久，塘濼今尚存幾何？”
這個趙令衿在行，隨口便道：
“誌書所載，多是文書舊錄，雄州塘濼，水勢歲歲消長，淤澱變遷。
寨鋪位置、戍卒屯駐，也常有移徙，紙上一裡，實地未必便是一裡。
昔日某巡閱邊界，便見舊圖所記澱泊，大半淤成淺灘。”
張守目光垂了一下又擡起。
“果然，圖籍之弊，正坐無人親履其地。
郎君若肯以所見相告，某誌中塘濼一門，便可少幾分紙上之誤。”
趙令衿拱手。
“敢不傾囊，隻是某所說者，恐有疏略，還望裁正。”
正廳這一階段，隻相看男方，女郎不會出現在正廳。
今日主題是相親，女方即使沒看上，也不會長篇策問、詰難、摳冷僻註疏。
雙方簡單聊了一會兒後，張彥直對趙令畤道。
“勞德麟丈稍候，喚內中人一觀。”
片刻，後堂簾櫳微動，有女眷長輩引著女郎立於簾後。
簾薄，人影依稀，看不清細緻麵容，隻能看身形舉止。
女郎不出聲，靜靜窺看廳中趙令衿。
趙令衿依禮端坐，目不斜視，不轉頭去窺簾內。
這是兄長交代的要緊規矩，若是探頭張望，便要被張家視作輕浮，親事大概率作罷。
簾後看過，女郎退入內室。
片刻後一名女眷轉回，低聲到張彥直耳邊回話。
張彥直聽完，神色從容，沒有大喜之態，也無冷落之意。
緩緩頷首，轉向趙令畤，語氣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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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德麟丈同來一趟，方才內中女眷看過，令衿郎君舉止守禮，尚可。
隻是婚姻大事，不敢倉促一言而定。
子固還須與內子、族中長輩細細商議，伐柯人那邊，遲一兩日便給迴音。”
趙令畤聞言一笑，拱手道。
“理應如此，婚嫁關乎兩族，本不可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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