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費被層層剋扣，人員工資拖欠嚴重，許多調查隊連基本的野外裝備都配不齊。
這支從東北來的分隊一共八人，全是男性，清一色的冶金工程專業出身。
他們被安排在了大學的校舍內。
何江海見到領隊的時候，第一印象是——黑。
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種長期在野外風吹日曬留下的黑，跟煤炭工人似的。
領隊姓馮，叫馮國棟，天津人，三十齣頭，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一張方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其餘七個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個個曬得跟黑炭一樣，但精神頭還在，見了何江海都挺熱情。
“你就是何江海？”馮國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葉教授的高足？”
“葉老師擡愛。”何江海客氣了一句。
馮國棟旁邊的一個人湊過來，此人叫周文淵，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南京中央大學冶金係的，比你早畢業三年。”
又有一個胖胖的，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叫孫德厚，北洋大學礦冶係畢業的，說話帶著一股子天津味：“哎呦，葉先生的學生，那可是不得了哇。”
還有一個矮矮的，不到一米六五，但肩膀很寬，叫錢守義，唐山交通大學冶金係出身，話不多，但眼神很亮。
剩下的幾個人分別是清華的王立群、浙江大學的陳鶴年、武漢大學的羅振華、以及重慶大學的賀明遠。學歷都不差，但統一的特點就是黑，外加窮。
馮國棟招呼何江海坐下，遞過來一杯水，“葉教授的學生，按理說應該去礦業司才對，怎麼想到來我們這兒？”
“想來基層鍛煉鍛煉。”何江海說。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周文淵推了推眼鏡，“何老弟，你是不知道我們這單位的情況啊。”
“怎麼說？”
“欠薪，已經欠了半年了。”馮國棟直截了當，“我們這一趟去東北，差旅費都是自己墊的，到現在還沒報銷下來。”
何江海眉頭微皺，“那工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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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孫德厚苦笑了一聲，“二月份到現在，一分錢沒見著。說是財政撥款沒到位，讓我們等等，等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有。”
錢守義悶聲補了一句，“我們是按法幣發薪的，每個月底薪也就百來塊法幣，加上生活補助，攏共也就幾十萬法幣。”
“幾十萬法幣？”何江海算了一下，“現在的物價，幾十萬法幣能買什麼？”
“一斤大米五百四十萬法幣。”周文淵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何江海心頭，“你沒聽錯，這是1947年的米價，比1937年漲了六十七萬五千倍。”
“我們一個月的工資，連一斤米都買不起。”王立群補充道。
何江海沉默了。
馮國棟嘆了口氣，“本來葉教授推薦你過來，我們是很高興的。但說實話，我勸你別來。”
“對，能去礦業司就去礦業司。”陳鶴年接過話茬，“我們這單位，說白了就是給上麵那幫人幹活的苦力。資源委員會聽起來風光，實際上經費全被孔宋兩家把持著，撥到我們手裡的連零頭都沒有。”
羅振華也說：“是啊，我們這八個人，東北跑了大半年，風餐露宿，差點沒凍死在那邊。回來一看，工資還是一分沒發。”
“幣種也亂得很。”賀明遠補充，“以前發銀元，後來發法幣，去年又改了什麼關元，說是跟法幣掛鉤，實際上天天貶值。”
“關元是外匯結算用的。”周文淵解釋道，“按理說資源委員會手上有美元，孫越崎先生也說過，實在不行可以用美元發薪。但上麵不批，非要我們用不斷貶值的法幣，說白了就是變相剝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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