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家老宅那一跪祠堂在後院最裡頭,兩扇黑漆門,門上沒有匾。
夜裡的風從廊下穿過,供桌上的燈芯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江辰跪在蒲團上,背挺得筆直。
三麵牆都是牌位,一列一列,從下往上排,最上幾排的漆都掉了。他麵前那一塊最新,也最素。
牌上沒有字。
五年前,部隊把父親的骨灰送回來,一起送回的還有一塊牌位,上頭刻著"因公殉職"四個字。擺了三天,爺爺親手把那塊換下來,換成現在這塊空白的。
他問過為什麼。爺爺說,等弄清楚他是怎麼死的,再刻。
這一等,就是五年。
江辰擡頭看著那塊空牌,低聲開口。
"爸,我明天走。"
香爐裡的香燒到一半,一截灰斷下來,落在供桌上。
"爺爺讓我去當兵。南邊那個連隊。"他停了停,"就是您待過的那個。"
供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盞長明燈,一爐香,還有一隻舊煙鬥。煙鬥是父親的,銅頭,柄上有一道裂,用膠粘過。他從小就記得父親抽煙時那個樣子,不是享受,是習慣。
他伸手把煙鬥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
十二歲那年,父親帶他去城外一條土路上練車。那台車就是現在撞壞的那台,父親開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很穩。
他那時候嫌慢,一個勁地催。父親隻說了一句話。
"車要開得穩,不是開得快。快是給人看的,穩是給自己留命的。"
後來他開得飛快,撞了三次,撞到全京城都認得那塊車牌。父親那句話,他一次也沒聽進去。
直到五年前。
那年他剛從一場沒有名字的行動裡回來,身上三處血印還沒好,人在老宅養著。出事那天,南方在下雨。淩晨兩點,家裡的電話響了,接電話的是福伯。福伯沒敢叫醒他。
天亮以後他才知道,那邊傳來的隻有五個字:江烈犧牲了。
他把那台車開回來,一路沒踩過剎車。
淩晨兩點,廊下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皮鞋踩在青磚上,一步一頓,走得不快,也不輕。
江辰沒有回頭。
"還沒跪夠?"來人站在他身後,"膝蓋不疼?"
是二叔江海。
"疼。"江辰說,"跪這個,不疼也得跪。"
江海笑了一聲,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沒坐,隻把手搭在椅背上。
"你跪的是他,可你查的那件事,跪不出來。"
祠堂裡靜了一下。
江辰慢慢轉過身。
"二叔說的是哪件事。"
"你心裡那件。"江海看著他,笑還沒散,眼睛卻不動了,"這五年,你往南邊跑了多少趟,見了多少人,真當我不知道?"
"二叔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不多。"江海把椅子推回原處,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蒲團前蹲下,聲音壓低了些,"我隻知道南邊那口井,深得很。你一個二十幾歲的孩子,別往下跳。"
"二叔下去過。"
江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下去過。"他說,"所以我今天來,是勸你一句。你爸當年也聽過這話,他沒聽,人沒了。"
"那不是意外。"
"誰說不是意外。"江海的聲音還是很輕,"上麵說的。每年都有人去南邊那口井邊上看看,看完回來,都說是一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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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看著他。
"二叔知道那口井有多深。"
江海頓住了。
他把手從椅背上收回來,慢慢站直,理了理袖口。
"都過去了。"他說,"你爸的事,就是個意外。你爺爺老了,你聽他的,去部隊待三年,回來好好過日子。江家的東西,叔替你看著。"
"江家的東西。"江辰重複了一遍,"二叔說的是哪一樣。"
"哪一樣不是江家的。"江海笑,"你這孩子,怎麼跟你爸一個脾氣。"
他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那兒,又停下,回頭看了江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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