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父親那間屋裡,站了很久。
夾道裡的風一陣一陣刮過牆根,把落葉推來推去。他走過去,把後窗的搭扣扣死,又從桌上撿了半截木楔,塞進窗縫,頂上。窗台上那兩道指印還在,是新的。
他回到寫字檯前,把那隻舊銅盒,放在燈底下。
燈舊了,光發黃。他掀開盒蓋,湊近了看內側那串號。
號刻得很小,排得整齊,一個挨一個,一共十一個。
他沒先數,先看刀口。
看了一會兒,他心裡動了一下。
這三個多月,他見過一樣的刀口。進集訓隊那天發的通知書,底下附了半頁紙,擡頭印著兩個字。那兩個字筆畫很粗,像是先刻在什麼硬東西上,再印到紙上的。
他把那半頁附件掏出來,跟盒蓋並在一處。
字不一樣,可下刀的勁是一樣的——手腕往左壓著走,收筆的時候,往上挑半分。
刻這串號的那隻手,和刻那兩個字的那隻手,是一路的人。
那兩個字,是龍牙。
江辰捏著盒蓋,指節緊了一下。
十一個號。
他父親那支小隊,當年走出去的時候,是十一個人。回來六個,重傷四個,還有一個,沒回來。
十一個號,十一個人。
這不是一隻盒子。這是一份名冊。
號是一串數字,不帶名字。可每一個號後頭,都站著一個活人。他父親把這些號刻在盒子最貼身的地方,一個都不落。
父親當年跟人說過一句話——一個兵最難的不是死,是活著回去,還得記得那些沒回來的人。江辰一直以為,父親是把名字記在心裡。原來他也刻了,刻在這些號上,隻是把名字換成了號。
他把自己那枚徽章翻過來。背麵那串號,他看了五年,閉著眼都認得。盒蓋這十一個號裡,有一個,跟他手上這枚,一模一樣。
他把徽章放回盒裡的絨布上。那個淺淺的圓窩,徽章嵌進去,嚴絲合縫,邊角都不多一分。
壓出這個窩的,就是這一枚。
他父親臨走那趟,把這枚徽章從盒裡取了出來,才在這塊絨布上,壓出這麼一個窩。取出來的那一枚,繞了五年,到了他手上。
一隻裝著十一個號的盒子,父親一個子兒沒留,單單取走了自己那一枚。
江辰看著那個窩,看了很久。
他父親不是隨手取的。是知道自己這一趟回不來,才把這一枚,留了出來。
留給他兒子。
燈芯爆了一下。
江辰低下頭,再去看那排號的末尾。
最後一個號,最短,也最靠邊。號上被人用刀尖劃了一道,劃得很深,像是要把這一個,從那排號裡挖出去。
可劃它的人,手不夠穩。刀口壓歪了半分,沒把號蓋嚴。江辰湊近了,底下那個數,還認得出。
他認得這道刀口。不是他父親的。
父親刻東西,手腕壓得穩,收筆往上挑。這一道,收筆是往下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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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號,是父親刻的。最末那一道,是別人後來加上去的。
有人在父親刻下的名冊上,劃掉了一個人。
江辰盯著那道刀口,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那句話——出事前那一趟,他父親從屋裡出來,人站在簷下,說的是"隊伍裡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個人。
他父親當年,是數著人報回來的。數到最後,數出一個多出來的。
江辰把盒子合上,用布裹了,貼身收進懷裡。
他剛要起身,門外傳來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
"少爺。二叔來了。"
江辰把懷裡的盒子按了按,才推門出去。
院門口站著三個人。江海在前頭,身後兩個生臉,一左一右。
江海看見他,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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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回來了。龍牙的人,還有空回這老宅。"
"爺爺病著。"江辰說,"我回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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