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婚事辦得聲勢浩大。
天還沒亮，石寶鎮上便響起了鑼鼓聲。何宅門前鋪著紅氈，簷下掛滿燈籠，門板與院牆貼著嶄新的喜字。
前來送禮的賓客擠滿長街。
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何家依舊是從前那個財大氣粗、無人敢惹的何家。
可真正進了何宅，便會發現這場婚宴隻是外頭看著體麵。
如今十幾張席麵擺在院中，看似熱鬨，桌上卻沒幾樣像樣的菜。
一大盆燉肉裡，肉片少得可憐，筷子伸進去攪上半天，也撈不到一塊。雞肉隻切了半隻，剩下的全是蘿卜。酒水入口寡淡，分明摻了大半的水。
賓客心裡不滿，臉上卻還得掛著笑。
何家掌握辰州大量田地。
在場不少百姓、小商戶和鄉紳，都直接或間接租種著何家的地。若得罪何家，來年有沒有田可種都不一定。
“陸千戶到了！”
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高喊。
原本坐著的賓客紛紛轉頭。
何越澤一身大紅喜服，腰間掛著玉佩，快步迎出門去。
“姐夫！”
“姐姐！”
他笑得格外熱情，仿佛何家與陸家之間從未有過軍功、強娶和搶奪產業的仇怨。
陸平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誰是你姐夫？”
何越澤笑容一僵，很快又恢複如常。
“今日之後，咱們兩家便是正經親戚了。姐夫何必這樣見外？”
陸平野翻身下馬，先將楚璃從白煦背上扶下來，這才朝身後一揮手。
“把東西抬進來。”
圍觀賓客頓時議論起來。
“陸家送了這麼多賀禮？”
“箱子瞧著沉甸甸的，裡頭不會全是銀子吧？”
“陸家如今真闊氣。”
何越澤的眼睛也亮了。
他就知道，楚璃再怎麼嘴硬，到底與楚瑤是親姐妹。
今日陸家帶來這麼多東西，分明是願意與何家和解。
何越澤親自將陸平野引進正堂。
“姐夫快請。”
“今日賓客眾多，咱們正好把兩家的誤會說開。日後何家與陸家聯手，在辰州還有誰敢與咱們作對？”
陸平野抬手一揮。
“開箱。”
四隻木箱同時打開。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絲綢茶葉。
最上方擺著的是幾本泛黃軍冊，旁邊整整齊齊放著青石口戰死軍戶的名冊。另一隻箱子裡裝著供詞、按過手印的認罪書，以及幾件帶著何家標記的舊軍械。
正堂中迅速安靜下來。
何越澤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姐夫，這是什麼意思？”
陸平野拿起一本舊軍冊。
“什麼意思？”
“今日何家不是辦喜事嗎？老子來送一份大禮，讓所有人都知道何家的富貴是怎麼來的！”
何越澤臉色微變。
“今日是我和楚瑤的大喜之日。過去的誤會，改日再談也不遲。”
陸平野轉過身，目光掃過滿堂賓客。
“青石口一戰，何家臨陣後撤。”
“我爹陸夜舟帶著軍戶斷後，死守關口，最終戰死。老子重傷昏迷，在床上躺了半年。”
“何家怕臨陣逃軍的罪名落到自己頭上，便篡改戰報，把陸家父子寫成貪功冒進。”
“何家那些躲在後頭的孬種，反倒成了及時馳援、守住青石口的功臣！”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放屁！”一道怒喝從後方響起。
兩名仆人抬著何林華進入正堂。
他癱在軟椅上，雙腿蓋著厚毯，扭曲的手掌抓著扶手，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陸平野，你血口噴人！”
“青石口戰報白紙黑字，早有定論！”
“你手裡的供詞，是你將我擄走以後嚴刑逼供所得。軍冊落在你手裡這麼久，誰知道有沒有改過？”
陸平野冷笑。
“老東西，還挺能叫。”
“光憑你的供詞自然不夠。”
他轉頭看向門外。
“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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